第47章 回家

今天已经是八月十三号了,也是他回城的日子。

王建新早早起来,把被子叠成豆腐块,床单铺得平平整整。他在宿舍里转了一圈,看了看这间住了不到一个月的小屋——书桌、椅子、衣柜,墙上贴的作息时间表。东西不多,但住了这些天,也有感情了。

他先来到政治处,找到刘干事。

“来了?”刘干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这是你的入学通知书。团组织关系介绍信也在里面,你是团员,需要将所有关系转至北京医学院团委。还需要凭通知书办理户口迁出,同时将粮食关系转入北京医学院。”

王建新接过信封,打开看了看。入学通知书是一张纸,上面印着“北京医学院”几个大字,写着他的名字、报到日期。盖上大红公章,看着就正式。

刘干事又说:“其他的档案材料,由部队机要通道寄出,不需要本人携带。你人到了学校,档案也就到了。”

“明白了。谢谢刘干事。”

从政治处出来,王建新回到宿舍,开始整理个人生活用品。军装——四个兜的夏常服、冬常服、衬衣、大衣,全套都带上。被褥、床单、枕头,部队发的,叠好了打成一个背包。洗漱用品——脸盆、牙缸、毛巾、肥皂,装进网兜里。

他把所有行李按学习的打包方法,用绑带全部绑好,整整齐齐的。一个背包,一个帆布包,一个网兜,再加上那辆自行车,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然后他来到办公楼,和张团长、李参谋长、周副团长、王副团长、姚副团长一一告别。

张团长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见他进来,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火车票,递给他:“八月十八号,包头到北京票给你买好了。”

王建新接过车票,心里一热。军人就是好,不光没有任何花销,衣食住行全包。出行还能报销。

“车已经安排好了,李班长送你去包头火车站。”张团长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去了学校好好学习,别给咱们团丢人。”

“是!首长放心!”

李参谋长握了握他的手:“好好学,以后咱们团的伤病员就指望你了。”

周副团长也来了,气色比之前好多了,脸上有了血色。他握着王建新的手,用力摇了摇:“小王,到了北京替我向你父母问好。以后有什么事,尽管给我打电话。”

王副团长的大嗓门又在走廊里响了:“小王,好好学!学好了回来给咱们团的人看病!”

姚副团长话不多,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点了点头。

王建新一一敬礼,一一告别。

出了办公楼,李班长已经把吉普车开到了门口。他的自行车绑在吉普车后面,用绳子固定得牢牢的。行李放在后座,背包靠在椅背上。

王建新上了车,坐在副驾驶。吉普车发动起来,缓缓驶出团部大门。

他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楼、操场、红旗、杨树,还有那些站在门口朝他挥手的首长们。这个待的时间并不长、但有了深厚感情的团部,一点点变小,最后消失在天边。

王建新转过头,心里五味杂陈。

从草原到团部,从团部到学校,一步一步,离家乡越来越近了。

李班长开着车,话不多,但时不时跟他说几句。两人聊了聊训练时的趣事,李班长说他第一天五公里越野跑进优秀线的时候,全连都震惊了。王建新笑了笑,没说什么。

从团部到包头火车站,路不近。吉普车开了大半天,到了火车站已经是下午了。

李班长把车停好,解下自行车,帮王建新把行李搬下来。两人一起到托运处,办了自行车托运。填了单子,交了钱,自行车推进了行李站,会跟车一起运到北京。

办完托运,李班长又把王建新送到站台上。火车已经停在那里了,绿皮车厢,跟一年前王建新坐的那趟差不多。李班长帮他把行李拎上车,找到座位放好。

“李班长,谢谢你。”王建新伸出手。

李班长握了握他的手,笑着说:“好好学,王排长。咱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李班长下了车,站在站台上,朝他挥了挥手。王建新从车窗里伸出手,也挥了挥。

汽笛响了。火车缓缓发动,哐当哐当,越来越快。

王建新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站台越来越远,李班长的身影越来越小。火车驶出了车站,驶向远方。

这次回去,和来的时候心情不一样,身体状况更不一样。一年前,他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身体瘦弱,心里忐忑,不知道草原上等着他的是什么。现在,他穿着一身军装,兜里揣着入学通知书和一等功证书,身体炼气四层,空间里堆着成山的物资。

没有觉得累,只觉得很兴奋。马上就能回家了。马上就能见到爸、妈、大哥、大嫂、二哥、小妹了。

还有一种情绪——马上就能去北京了。七十年代的北京是什么样子的?他想看看故宫,看看天安门,看看这个年代的京城。

火车哐当哐当地跑着。王建新看着窗外,田野、村庄、城镇,一幕一幕地从眼前掠过。河北、北京,越来越近。

八月十八号,火车终于到达了京城火车站。

王建新背着行李,拎着帆布包,下了火车。站台上人来人往,操着各种口音的人挤来挤去。他跟着人流出了站,先去托运处取了自行车。自行车完好无损。

他把背包绑在后座上,帆布包挂在车把上,骑上自行车,出了火车站。

北京,他回来了。

街上跟他记忆里的完全不一样。没有高楼大厦,没有车水马龙,没有霓虹灯。路不宽,两边是灰砖房,有的墙上刷着标语。街上跑的最多的是自行车,偶尔有一辆公共汽车,冒着黑烟。人们穿着灰扑扑的,蓝的、灰的、绿的,没有鲜艳的颜色。

但王建新看着这一切,觉得很亲切。这是七十年代的北京,是他父母生活的北京,是他小妹长大的北京。他一边骑一边看,看到什么都好奇——路边的国营商店、副食店、邮局、粮店,排着队买菜的市民,穿着白围裙的售货员,推着车卖冰棍的老太太。

他骑得不快,一边走一边认路。凭记忆,往北半截胡同的方向慢慢骑去。

快中午的时候,终于快到达北半截胡同了。他在胡同口停下来,找了个没人的地方,从空间里取出四个大布口袋。

这四个口袋他提前准备好了。一个装的是风干肉、牛肉干,满满一袋子,得有二十来斤。一个装的是奶疙瘩、奶豆腐、奶皮、炒米,好几块砖茶,这些都是用小布袋分装的,还有六张狼皮卷得紧紧的,把这个袋子也撑得满满的。另一个袋子是用油纸包裹着的羊肉、牛肉,满满一布袋,最后一个袋子里装着全是羊皮,熟好的,软乎乎的,卷成一卷一卷的。

他把四个袋子用绳子绑在自行车后座上,左右各两个,摞得高高的。行李包挂在车把上,背包背在身上。自行车被他弄得像个移动的货摊。

“空间里的好东西太多了,但是没有合适的理由拿出来,只能以后慢慢想办法了。”王建新看了看那四个袋子,又看了看自行车。这年月虽然吃的不好,但是都能吃饱。而且他家条件还算不错——父亲是四级电工,大哥开车,二哥在工厂,虽然不富裕,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他带回来的这些东西,算是给家里添点油水。

王建新骑上自行车,拐进了北半截胡同。

胡同很窄,院子里全是私搭乱建的小棚子,地上坑坑洼洼的,有积水,有垃圾。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上纵横交错。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味和炒菜味。

王建新家在一个大杂院里。当到达这个大杂院门口时,即使脑海中有印象,但亲眼见到这个私搭乱盖、挤得满满当当的四合院,还是被小小的震撼了一下。

真挤啊。

院子本来就不大,被各种小棚子、煤池子、鸡窝占得满满当当的,只剩下一条窄窄的过道。晾衣绳上挂着各种衣服、床单、尿布,花花绿绿的,风一吹就飘。几个小孩在院子里追跑打闹,尖叫声此起彼伏。

王建新正打量着四合院,住在前院的王大妈端着一盆水出来了。她看见一个穿着干部军装的年轻人推着自行车站在院门口,车上绑着大包小包,眯着眼睛看了好几眼。

“是建新吗?”王大妈揉了揉眼睛,凑近了看,“是你吗?长高了、壮了,也晒黑了。”

“王大妈,是我。”王建新笑着打招呼。根据记忆,这是前院的王大妈,跟他妈关系不错,两家经常来往。

“哎呦喂,真是建新!”王大妈把盆往地上一放,嗓门大了起来,“前几天,革委会和部队来给送一等功,敲锣打鼓,好不热闹啊!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回来了。你妈天天念叨你,念叨得我们耳朵都起茧子了。”

王建新笑了笑。

王大妈转身就朝院里喊:“凤兰!凤兰!你快出来,你看看谁回来了?”

喊了两嗓子,院里有了动静。

不一会,只见母亲李凤兰擦着手,疑惑地从后院走到了前院。她穿着蓝布褂子,围裙还没解,手上还沾着面粉。当看见院门口一身军装、背着行李、推着自行车的王建新时,她愣住了。

然后,她哭了出来。

“妈——”王建新叫了一声。

李凤兰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一把抱住儿子,呜呜地哭。她抱着王建新,眼泪止不住地流,嘴里念叨着:“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王建新被母亲抱着,鼻子也酸了。他拍了拍母亲的背,说:“妈,我回来了,别哭了。”

街坊们听到动静,出来了好几个。刘大妈、张大妈、李大妈,都围了过来。大家七嘴八舌地劝着。

“好了好了,凤兰不要哭了,三子这不是回来了吗?”

“赶快带三子回家,孩子肯定累了,这一路风尘仆仆的。”

“哎呦,你看这身军装,真精神!四个兜的,当官了!”

李凤兰这才收住哭声,松开王建新,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她仔细打量着儿子——长高了,走的时候才到她耳朵,现在比她高出一个头了。长壮了,以前瘦得跟麻杆似的,现在肩膀宽了,胳膊粗了。也晒黑了,黑红黑红的,一看就是在草原上风吹日晒出来的。

“长高了,长壮了,也晒黑了。”李凤兰摸着王建新的脸,眼泪又下来了。

她看见儿子推着崭新的自行车,车上绑着满满的袋子,问道:“儿子,这是谁的自行车啊?还有带了这么多东西,是啥东西?”

王建新正要回答,院里又跑出来一个小姑娘。六岁,扎着两个小辫子,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她看见王建新,哇的一声也哭了,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三哥三哥,我想死你了!”

这是小妹,王丽丽,小名丽丽。王建新走的时候她才五岁,现在六岁多了,长高了不少。

王建新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小妹的脑瓜,从兜里掏出一把糖果——奶糖、水果糖,花花绿绿的——递给小妹:“丽丽,拿去分给院里的小朋友。”

小妹接过糖果,挂着泪痕的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她捧着糖果,转身就跑:“二丫!小军!快来,我三哥给糖了!”

李凤兰对着小妹喊道:“丽丽,你咋也出来了?赶快回家,看好你的小侄女,别让你的小侄女摔了磕了碰了。”

今年已经六岁的小妹回头说:“好的妈,我现在就回去。”然后又对王建新说,“三哥快回家,赶快和妈回家。”

王建新点了点头。

他先和众位大妈挨个打了招呼。刘大妈、张大妈、李大妈,都是老邻居了,小时候没少抱他。他一一问好,大妈们七嘴八舌地夸他出息了、长高了、当官了。

寒暄完了,王建新推着自行车,从拥挤的胡同向后院走去。

大杂院分前院、中院、后院,越往里越挤。过道窄得只能过一个人,两边堆着蜂窝煤、破木板、旧家具。头上是各种晾衣绳,得低着头才能过去。王建新推着自行车,车上还绑着大包小包,走得很费劲,磕磕碰碰的。

李凤兰在前面领着路,一边走一边喊:“让让,让让,我家建新回来了!”

跨越重重障碍,终于回到了后院。

后院以前住着三户人家,王建新家在靠里的位置,两间后罩房,一间耳房。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就是采光不好。

王建新把自行车支在门口。只见小妹丽丽手里牵着一个小女孩,一岁多,扎着一个小揪揪,穿着花布衫,嘴里含着手指头,好奇地看着他。

这是大哥的女儿,妞妞。王建新走的时候,妞妞还不到一岁,刚会爬。现在一岁多了,能走路了,就是走得不太稳。

王建新走过去,一把抱起妞妞,举了举:“妞妞,还记得小叔吗?”

小孩反而不认生,被陌生人抱着也不哭,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王建新,伸手去抓他的军帽。

王建新把帽子摘下来,扣在妞妞头上。帽子太大了,一下子盖住了她半张脸,妞妞咯咯地笑了起来。

他从兜里拿出一块奶糖,拨开糖纸,递给妞妞。妞妞小手抓着奶糖,塞进嘴里,小嘴舔着,吃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王建新把妞妞放下来,开始把自行车上绑着的东西往下拿。

李凤兰在一旁帮忙,一边搬一边问:“这都是啥呀?这么沉。”

小妹丽丽在边上不停地问:“三哥,里面都是啥呀?有好吃吗?还有上次你寄回来的肉干吗?还有那个咬起来很费劲的那个牛奶做的那个东西吗?”

王建新笑着说:“有,全是好吃的。那个叫奶疙瘩,三哥还给你带别的好吃的呢。”

他把四个大布口袋一个一个地解下来,拎进屋里。风干肉、牛肉干、奶疙瘩、奶豆腐、奶皮、炒米、砖茶、狼皮、羊皮、羊肉、牛肉,一样一样地摆在地上,占了半间屋子。

李凤兰看着这一地的东西,眼眶又红了:“你这孩子,带这么多东西回来,花了多少钱啊?你在那边不容易,自己留着吃多好。”

王建新说:“妈,我在那边不缺吃的。这些东西都是我自己做的,不花钱。你和我爸尝尝,草原上的特产。”

小妹丽丽已经蹲在地上,翻着那个装奶疙瘩的袋子,掏出一块奶疙瘩,咬了一口,嚼得费劲,但满脸都是笑。

妞妞也凑过来,伸手去抓,被丽丽拦住了:“妞妞你还小,咬不动,姑姑给你吃糖。”

王建新看着这一屋子的人——母亲、小妹、小侄女,心里热乎乎的。

终于回来了。

“妈,我爸呢?大哥大嫂呢?二哥呢?”王建新问。

李凤兰说:“你爸上班还没回来,你大哥开车出长途了,明天才回来。你大嫂上班去了,中午不回来吃饭。你二哥在厂里,晚上才回来。”

王建新点了点头。

李凤兰擦了擦手,说:“你先歇着,妈去给你做饭。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妈做的我都爱吃。”

李凤兰笑了,出门来到门口的简易厨房。王建新把行李搬进屋里,把军装脱了,换上便服。他把一等功奖状、三等功奖状和入学通知书拿出来,放在桌上,等父亲回来看。

然后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看着这个院子。晾衣绳,隔壁家的鸽子笼,远处传来的自行车铃声和叫卖声。

这是北京,这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