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扎根日常

日子一天天过去,王建新在草原上待了快两个月了。

草原上的春天来得晚,但来得猛。四月底五月初的时候,草就像发了疯一样往上蹿。前几天还是黄乎乎的地皮,转眼就绿了。那绿色是一层一层铺上去的,先是淡淡的,跟泼了水彩似的,过两天就浓了,再过两天就厚实了,踩上去软绵绵的。

羊群也跟着疯了。一个冬天没吃上好草,现在见了绿草就跟见了亲娘似的,低着头猛啃,啃得满嘴冒绿汁。小羊羔更欢实,在草地上蹦来蹦去,有时候蹦高了翻个跟头,爬起来接着蹦。

王建新骑着马跟在羊群后面,嘴里叼着根草,眯着眼看天。天蓝得不像话,云白得也不像话。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和羊粪蛋子的味道。

他已经习惯这个味道了。

刚来的时候,蒙古包里的羊膻味熏得他睡不着觉,奶茶的咸腥味让他反胃,手把肉的膻味让他嚼不下去。现在这些都成了日常。不觉得臭了,也不觉得难吃了,就是生活的一部分。

“建新——”

远处有人喊他。王建新转过头,看见张爱国骑着马跑过来,后面还跟着两个知青,一个叫刘建国,一个叫赵红军。

“你们怎么来了?”王建新问。

“苏和大叔让我们来找你。”张爱国勒住马,“说让你回去一趟,公社来人了,有事找你。”

“找我?”

“嗯。”张爱国说,“好像是问上次李红梅生病的事儿。”

王建新皱了皱眉。他上次用茶叶和大蒜给李红梅治痢疾的事,在知青点传开了,后来又在牧民中间传开了。其其格大妈腰疼被他按好了,苏和家难产的母羊被他救活了,这些事加在一起,让他莫名其妙在周围几个生产队有了点小名声。

“那你们帮我看着羊?”王建新翻身上马。

“行,你去吧。”张爱国说。

王建新骑马往回赶。到了生产队驻地,看见一辆吉普车停在苏和家门口,这在草原上可是稀罕物件。

他跳下马,掀开毡门进去。

苏和坐在里面,旁边是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着像个干部。

“你就是王建新?”中年男人站起来。

“是。”王建新说。

“我叫韩志远,是公社卫生院的。”中年男人伸出手,“听说你会看病?”

王建新跟他握了握手:“就会一点,家里老人教的。”

“治痢疾、治腰疼、还会给羊接生?”韩志远笑着说,“会的可不少啊。”

王建新没说话。

韩志远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是这样的,我们公社卫生院缺人手,尤其是懂中医的。你要是真有这个本事,可以来卫生院帮忙。不算正式工,但每天有八毛钱的补贴。”

王建新看了看苏和。苏和抽着烟,脸上没什么表情。

“韩同志,谢谢您。”王建新说,“但我刚来草原,活儿还没学会呢。再说了,我这点本事,也就是治个头疼脑热,真要去卫生院,我怕给人治坏了。”

韩志远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会拒绝。

“你再想想?”韩志远说。

“不用想了。”王建新说,“我现在就想把放羊学好,把蒙语学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韩志远看了看苏和。苏和吐了口烟,慢悠悠地说:“这孩子说得对,先把本分活儿干好。”

韩志远收起本子,笑了笑:“行,那以后再说。不过你要是愿意,可以当咱们公社的赤脚医生,不用去卫生院,就在生产队给人看病。这个不耽误你干活,还能挣工分。”

王建新想了想:“这个行。”

韩志远在本子上记了记,又说:“过几天公社有个赤脚医生培训班,你去听听?”

“行。”

韩志远走了。吉普车发动起来,扬起一阵尘土,很快就看不见了。

苏和站在门口,看着吉普车消失的方向,转头对王建新说:“你为啥不去卫生院?”

“太远了。”王建新说,“去了那儿就顾不上放羊了。”

苏和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但王建新知道苏和心里有数——卫生院在公社,离生产队五六十里地,去了就得住那儿。王建新不想离开这儿,不想离开边境线。

“走吧,放羊去。”苏和说。

两人骑上马,往草场走。

一路上王建新都在想刚才的事。赤脚医生这个身份不错,不耽误干活,还能挣工分,最重要的是——能名正言顺地接触各种药材和医疗物资。这些东西,以后说不定用得着。

而且,赤脚医生在各家各户走动,能听到各种消息。在这个年代,消息就是机会。

“苏和大叔。”王建新说,“公社的赤脚医生培训班,您觉得我去几天合适?”

“去呗。”苏和说,“三五天,耽误不了什么。”

“那羊……”

“我替你放几天。”

“谢谢苏和大叔。”

苏和摆摆手,没说话。

过了几天,王建新骑马去了公社。公社离生产队五十多里地,骑马走了大半天。

培训班在公社卫生院的一间平房里办的。来的人不多,加上王建新一共七个,都是各个生产队推荐的知青或者牧民。讲课的是韩志远,讲的内容很简单:怎么量体温,怎么用听诊器,怎么打针,怎么处理外伤,怎么辨认几种常见的中草药。

王建新听得有点无聊。这些东西他脑子里都有,而且比韩志远讲的深得多。但他还是认真听着,时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不能表现得太聪明,也不能表现得太笨。恰到好处地点头、提问、记笔记。

课间休息的时候,韩志远走到他旁边:“怎么样,听得懂吗?”

“听得懂。”王建新说,“韩老师讲得好。”

韩志远笑了笑:“你上次给李红梅治痢疾用的那个法子,我回去查了查,茶叶里的鞣酸确实有收敛作用,大蒜能杀菌。你姥爷教的?”

“嗯。”王建新说,“我姥爷说,治病不一定非得用好药,用对了,家里的东西也能救命。”

韩志远点点头:“你姥爷是个有本事的人。”

培训班一共五天。王建新白天听课,晚上就住在卫生院后面的一间小屋里。小屋里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糊着报纸,窗户上贴着窗花。

晚上没事干,他就坐在床上练功。

还是没感觉。

他都快习惯了。每天盘腿坐一会儿,当是静心了。练不成就不练吧,反正还有空间和医术。

第五天,培训班结束。韩志远给每个人发了一个小药箱,里面有红药水、紫药水、碘酒、纱布、胶布、几片去痛片。

“回去好好干。”韩志远说,“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公社找我。”

王建新把药箱挂在马背上,骑马往回走。

路上他拐了个弯,没直接回生产队。

他去了公社供销社。

供销社不大,一进门就能看见柜台后面摆着布匹、搪瓷盆、暖水瓶、煤油灯、火柴、盐巴、糖块。空气里有一股煤油和肥皂混合的味道。

“同志,要点什么?”售货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用卡子别着,穿着蓝布褂子。

“有种子吗?”王建新问。

“什么种子?”

“白菜、萝卜、土豆,都行。”

售货员想了想:“有萝卜种子,去年的,不知道还能不能出。”

“给我来点。”

售货员从柜台下面翻出一个布袋子,用秤称了称:“两毛钱。”

王建新掏了钱,把种子包好塞进兜里,实际上偷偷转移到了空间。

“还有别的吗?”他问。

“你要什么?”

“农具,锄头、铁锹。”

“有。”售货员指了指墙角,“铁锹两块五,锄头一块八。”

王建新买了把锄头和一把铁锹,用全国粮票和售货员兑换的工业票。又买了几尺纱布和一瓶碘酒。钱是从空间里拿出来的,随身只带了几块钱零用。

出了供销社,他又在公社街上转了一圈。

公社不大,一条土路两边有几间铺面:供销社、邮电所、卫生院、兽医站、一个小饭馆,再就是几排家属院。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马车经过,扬起一阵土。

王建新在邮电所门口停了一下。他想给家里寄封信,但想了想,还是算了。等过几天写好了再寄。

他骑马往回走。

到生产队的时候,天快黑了。苏和正在蒙古包外面劈柴。

“回来了?”苏和放下斧头。

“嗯。”王建新把药箱拿下来,“给您带了点东西。”

他从药箱里拿出一包糖块:“供销社买的,您尝尝。”

苏和接过糖块,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甜。”

王建新笑了。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苏和吃糖,那表情跟小孩似的。

“这几天羊怎么样?”王建新问。

“好着呢。”苏和说,“就是有一只羊羔腿瘸了,不知道被什么咬了。”

王建新放下药箱,去羊圈看了看。那只小羊羔左后腿肿了,走路一瘸一拐的。他蹲下来摸了摸,骨头没事,应该是被什么东西扎了或者咬了。

他回包里拿了碘酒和纱布,给小羊羔消了毒,包扎了一下。

“好了。”王建新拍拍小羊羔的脑袋,“过两天就好了。”

苏和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晚上吃饭的时候,苏和突然说:“你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做什么都不慌。”苏和说,“放羊不慌,看病不慌,说话也不慌。”

王建新笑了笑:“慌也没用。”

“也是。”苏和说。

吃完晚饭,王建新从包里拿出纸和笔,开始写信。

“爸、妈、大哥、大嫂、二哥、小妹:

我到草原上快两个月了,一切都好。苏和大叔对我很好,教我骑马放羊,还教我说蒙语。我现在蒙语说得还行,能跟牧民聊天了。

这边吃的还行,就是没有菜。不过习惯了也就好了。

大哥大嫂寄来的钱和粮票收到了,二哥寄的也收到了。你们别再给我寄了,我在这儿花不了什么钱。

小妹听话吗?别让她老哭。

我会好好干的,你们别惦记。

儿子建新”

写完了,他又看了一遍,觉得有点太简单了。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草原上的天很蓝,星星很多,跟北京不一样。”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

第二天,托去公社的人把信捎走了。

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节奏。挤奶,放羊,吃饭,睡觉。

但多了一样——给人看病。

赤脚医生这个名头不大,但在草原上管用。牧民们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来找王建新。他给人把脉、开方子,方子上的药大部分公社卫生院都有,少部分没有的,他就用自己的土办法代替。

有个人手上长了个疮,红肿得厉害,疼得晚上睡不着。王建新看了看,是痈疽初起,热毒壅盛。他用医术里的方子,找了几味草药捣烂了敷上,三天就消了肿。

有个人骑马摔了,胳膊脱臼。王建新摸了摸骨头的位置,一手按住肩膀,一手拉住手腕,一推一送,咔嗒一声就复位了。那人活动了一下胳膊,不疼了,当场就要给王建新跪下。

王建新赶紧扶住他:“别别别,我就是会一点,您别这样。”

这些事传开了,王建新的名声越来越大。不光希拉脑亥生产队的人找他看病,附近几个生产队的人也来找他。

苏和家的蒙古包门口,时不时就有人来。

苏和没说什么,但王建新注意到,苏和开始主动帮他整理药箱了,有时候还会提醒他哪个病人来过,哪个病人该复诊了。

空间里的东西也在长。

他买的萝卜种子已经种下去了,长出了小苗。土豆苗长高了不少,叶子绿油油的。河边的牧草长得最好,已经能没过脚踝了。

王建新每天趁没人的时候进空间看一看,浇浇水,除除草。空间里的时间好像跟外面不太一样,东西长得比外面快。他没仔细算过快多少,但肯定快。

这让他有点高兴,也有点发愁。

高兴的是,以后种东西不用等太久。发愁的是,他一个人忙不过来。十多亩地,就算全种上,他一个人也管不过来。而且他还有放羊的活儿,不能老泡在空间里。

“要是有个帮手就好了。”王建新想。

但也就是想想。空间的事,谁也不能告诉。

这天下午,王建新正在草场上放羊,看见远处有个人骑马过来。

等走近了,认出来了——是陈卫国。

陈卫国比刚来的时候黑了不少,也瘦了,但精神头还行。

“建新!”陈卫国跳下马,“好久不见!”

“你怎么来了?”王建新也下了马。

“来看看你。”陈卫国说,“听说你现在成赤脚医生了,厉害啊。”

“就会点皮毛。”王建新说,“你那边怎么样?”

“还行。”陈卫国说,“就是太苦了。我们那儿的草场不好,羊瘦得跟猴似的。队长天天骂人,说我们不会放羊。”

两人坐在草地上聊天。陈卫国说了他那边的情况:住的是土坯房,四个人一间屋,放羊要走很远的路,有时候天不亮就得出门,天黑才能回来。

“我都不想干了。”陈卫国说,“可是不干又能去哪儿?”

王建新没说话。他知道陈卫国说的是实话。在这个年代,知青没有选择。来了就得干,干了就得忍着。

“你呢?”陈卫国问,“你不想家?”

“想。”王建新说,“但想也没用。”

“你这人心真大。”陈卫国说。

王建新笑了笑:“不是心大,是想明白了。既然来了,就得好好活。天天愁眉苦脸的,日子也过不好,还不如高高兴兴的。”

陈卫国看着王建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

王建新心想,这话苏和也说过。

两人聊到太阳偏西,陈卫国站起来:“我得走了,回去还得一个多小时。”

“路上小心。”王建新说。

陈卫国骑上马,走了几步又回头:“建新,你说咱们以后能回城吗?”

王建新想了想,说:“能。早晚的事。”

陈卫国笑了笑,骑马走了。

王建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草原上,站了好一会儿。

太阳快落山了,他赶着羊群往回走。

回到蒙古包,苏和正在煮面条。白水煮的,放了点盐,出锅的时候放一小块羊油。

“今天吃什么?”王建新问。

“面条。”苏和说,“你不是想吃面条了吗?”

王建新愣了一下。他前几天随口说过一句“要是能吃碗面条就好了”,苏和记着了。

“谢谢苏和大叔。”王建新说。

两人蹲在蒙古包门口吃面条。面条煮得有点过了,软塌塌的,但王建新吃得很快,连汤都喝完了。

“慢点吃。”苏和说,“又没人跟你抢。”

王建新笑了笑,放慢了速度。

吃完面条,天已经黑了。苏和点了煤油灯,拿出蒙文课本:“今天学新词。”

“好。”王建新坐下来。

苏和翻开本子,指着上面的字:“这是‘狼’,蒙语叫‘青奴’。这是‘狐狸’,叫‘乌讷格’。这是‘黄羊’,叫‘胡拉’。”

王建新一个一个记。

学完了,苏和合上本子:“你学蒙语快,再过一段时间就能跟牧民聊天了。”

“还得练。”王建新说。

苏和点点头,躺下睡了。

王建新等苏和睡着了,又溜到蒙古包后面,进了空间。

空间里的萝卜苗又长高了一截,土豆苗也壮实了不少。河边的牧草已经没过小腿了,绿得发亮。

他蹲下来拔了根草,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草的清香味很浓,跟外面草原上的草不太一样。

王建新站起来,看着这片空间。

十来亩地,现在只种了一小块。大部分还是空着的。

“得慢慢来。”他想,“一样一样种,一样一样攒。”

他在空间里待了半个多小时,浇了水,除了草,又沿着河边走了走。

河里的鱼大概是繁殖了。王建新蹲在河边看了一会儿,鱼不怕他,游到水面上来吐泡泡。

“行,你们好好长。”王建新说。

他出了空间,回到蒙古包。

苏和在打呼噜。

王建新躺下来,闭上眼睛。

巡边员的事,他还没跟苏和再提。不急。现在最重要的是把眼前的事做好,让苏和觉得他可靠、稳当。

至于空间和功法……

功法可以先放一放。空间里的东西长得好,这就够了。等以后有机会,再想办法弄更多种子,更多东西。

王建新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外面有风,吹得蒙古包的毡门轻轻晃动。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就不叫了。

草原上的夜很安静。

王建新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