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风起云涌(下)
消息传得很快。
快得像是长了翅膀。
肖将军带木副官去赛马的事,当天傍晚就传遍了整个营地。传的时候说法不一,有人说“肖将军教木副官骑马“,有人说“两人在山梁上待了整整一个时辰“,还有人说“肖将军亲手扶木副官上的马“。
最后一种说法最受欢迎。
因为最后一种说法最让人浮想联翩。
但这些都不算什么。
真正让整个营地震动的是另一件事——
肖琪让李雨田给木丝盈送了一只烤兔子。
烤兔子。
肖琪亲手烤的。
这件事是李雨田传出去的——不,应该说是李雨田自己没忍住说出去的。他回到营地的时候,嘴里还嚼着肖琪烤的兔肉,一脸心满意足,碰见人就拍肩膀:“老肖的手艺,绝了!那兔子烤得——“
有人问他:“就你一个人吃了?“
“还有半只,“李雨田嚼着兔肉,含含糊糊地说,“老肖让我给小盈送去了。“
“给木副官?“
“嗯。“
“肖将军亲手烤的?“
“亲手烤的。“
“……为什么给她啊?“
李雨田愣了一下,忽然嘿嘿笑了。
“这个,“他拍拍那人的肩膀,“你得问老肖去。“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个笑——那个笑意味深长,笑得让人心里痒。
于是消息又变了。
从“肖将军教木副官骑马“,变成了“肖将军亲手给木副官烤兔子“。
后者的分量,比前者重了十倍不止。
教骑马,可以是上司关照下属。送烤兔子——而且是亲手烤的——那是什么?
没人说得清。
但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说得清。
凌紫梦是在当天夜里听到这个消息的。
她正在自己的帐篷里擦拭佩剑。剑是家传的,剑身窄,刃口薄,适合女子使——她父亲当年花了三百石粟米请铸剑师打的,剑柄上刻着一朵凌霄花。
她擦着剑,听见帐外有人说话。
说话的是两个女兵,从帐外经过,声音压得很低,但夜深人静,帐篷又不隔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耳朵里。
“听说了吗?肖将军给木副官送了烤兔子。“
“亲手烤的?“
“亲手烤的。李将军亲口说的。“
“那木副官可真有福气……“
“可不是嘛。你说肖将军是不是——“
“嘘!别说了。“
声音渐渐远了。
凌紫梦手里的动作停了。
她坐在帐中,手握着剑柄,一动不动。
剑柄上的凌霄花硌着她的掌心,硌得有点疼。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帐顶。
帐顶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第二天一早,凌紫梦去找肖琪。
她没有去木丝盈的帐篷——她直接去了中军大帐。
她走到帐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掀开帐帘。
肖琪正在看军报。
他抬起头,看见凌紫梦,愣了一下。
“凌副官。“
凌紫梦站在帐门口,看着他。
她的脸色很白,白得像纸,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火。她握着剑柄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气得发抖。
肖琪放下军报,站起来。
他刚想开口——
“肖将军,“凌紫梦先开口了,声音又尖又急,“你到底什么意思啊!“
肖琪愣住了。
他一脸迷惑地望着她。
“什么意思?“他问。
“你还装!“凌紫梦的声音更高了,“你教她骑马,你给她烤兔子,你——“
她说不下去了。
她的眼眶红了,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她咬着嘴唇,咬着咬着,忽然松开,大声说:“你什么都想着她!“
肖琪看着她,还是一脸迷惑。
“凌副官,“他说,“你在说什么——“
“我说木丝盈!“凌紫梦打断他,“你什么都想着木丝盈!“
正在此时,李雨田气喘吁吁地从远处跑来。
他跑得很快,快得像一阵风,跑到帐门口的时候差点撞上帐帘。他到跟前一看这架势——凌紫梦站在帐门口,眼眶通红,手握着剑柄;肖琪站在帐里,一脸迷惑——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李雨田跑过来,向肖将军低声说了一句。
他说得很轻,轻得只有肖琪能听见。
肖琪听着,听着,脸上的迷惑慢慢散了。
原来如此。
他恍然大悟。
肖琪苦笑一声:“就为这个?“
凌紫梦心怀嫉妒地说道:“哼!你什么都想着丝盈,太偏向她了!“
肖琪看着她,看了几息。
然后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凌副官,“他说,声音很轻,“我没有偏向谁。“
“你就有!“凌紫梦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教她骑马,你给她烤兔子,你——“
“烤兔子是谢礼。“肖琪说,“她帮我抄了三天的军报,我谢她。“
“那赛马呢?“
“她想学骑马,我教她。“肖琪说,“这有什么不对?“
“你——“凌紫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她说不出来。
因为肖琪说得对——教骑马,谢军报,这些都是公事,都是应该做的事。她挑不出毛病。
但她心里就是不舒服。
非常不舒服。
“你就是偏向她!“她最后喊了一句,“肖将军就是太偏向了!“
李雨田看气氛尴尬,急忙把凌紫梦拉了下去。
“行了行了,“他说,“凌副官,有什么话好好说,别在这儿闹——“
“我没有闹!“凌紫梦甩开他的手,但李雨田力气大,硬是把她拉走了。
走了几步,凌紫梦还回头喊了一句:“肖将军就是太偏向了!“
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在营地里回荡。
肖琪站在帐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帐中。
他在案几后面坐下,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
一脸的无奈。
午后,李雨田来找肖琪。
他掀开帐帘,走进去,一屁股坐在案几对面。
肖琪正在看军报——还是那份军报,从早上看到现在,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老肖。“李雨田说。
“嗯。“
“凌副官那边,我劝过了。“李雨田说,“她就是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肖琪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军报,眼睛很淡,淡得像水。
“不过话说回来,“李雨田顿了一下,“你昨天让木副官去赛马,又给她送烤兔子,你知道营里怎么传的吗?“
肖琪抬起头,看着他。
“怎么传的?“
“说你和木副官——“李雨田顿了一下,“说你对她有意思。“
肖琪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李雨田,眼睛很淡,淡得像冬天的河水。
“你有没有意思?“李雨田问。
肖琪没有回答。
他把军报放下,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看着外面的营地。
营地里一切如常。士兵们在操练,旗帜在飘,帐篷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木副官是我身边的人,“他说,“她帮我抄帛书、整理军报、传达军令——她做得很好。“
“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你——“李雨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你心里有没有人?“
肖琪看着他,没有说话。
帐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帐外的风声,能听见远处操练的号子声,能听见旗杆被风吹得咯吱作响。
“老肖,“李雨田的声音放低了,“你要是心里有人,就别让身边的女人误会。你要是心里没人——“
他顿了一下。
“那更不能让她们误会。“
肖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修长、骨节粗大、指腹上有厚厚的茧。他翻过手掌,看了看掌心的纹路——纹路很乱,乱得像一盘没下完的棋。
“雨田,“他说,声音很轻,“我心里没有人。“
他抬起头,看着李雨田。
那双眼睛很淡,淡得像冬天的河水——看不见底,也看不见底下有没有鱼。
“从来没有。“他说。
李雨田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他不信。
但他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肖琪的肩膀。
“走吧,“他说,“明天有操练,你定的。去看看。“
肖琪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中军大帐。
帐外的阳光很亮,亮得刺眼。远处传来号角声,是步兵在换防。
肖琪站在帐门口,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远处的山梁。
山梁上什么也没有。
只有风吹过,把草吹得一浪一浪的。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往操练场走。
操练持续了一整天。
肖琪在操练场上待到日落,把每一营的阵型都检查了一遍。步兵的方阵走得还算齐整,骑兵的冲锋阵型还需要磨合,炮营的坑道已经全部挖好,刘铁柱拍着胸脯说“你来查,保证没问题“。
他从头到尾没有提凌紫梦,也没有提木丝盈。
就好像昨天的事从未发生过。
日落的时候,操练结束了。
士兵们三三两两地散去,营地里升起了炊烟。
肖琪站在操练场边上,看着那些炊烟。
炊烟一根一根地升起来,笔直的,在暮色里像是一根一根的线。线往上飘,飘到半空被风吹散,散成一片灰蒙蒙的雾。
“将军。“
身后传来声音。
肖琪转过身。
是木丝盈。
她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卷帛书。
“今日操练的记录,“她说,“抄好了,给将军过目。“
肖琪接过来,翻了翻,点了点头。
“字写得好。“他说。
木丝盈低下头。
“将军过奖。“
肖琪把帛书收进怀里。
他看了木丝盈一眼。
她站在暮色里,脸上被夕阳照得半明半暗。她的表情很淡,淡得像水,但眼睛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哭,是那种忍着的、咽下去的动。
和昨天一样。
肖琪看了她几息。
“木副官。“
“在。“
“昨天的事——“他顿了一下。
木丝盈抬起头,看着他。
肖琪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几息。
然后他把目光移开,看向远处的山。
“以后别跟凌副官闹。“他说。
木丝盈愣了一下。
“不是我要闹——“
“我知道。“肖琪打断她,“不是你要闹。但闹了,受累的是你自己。“
木丝盈站在那里,看着他的侧脸。
他的侧脸很硬,硬得像刀削出来的。夕阳的余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切成明暗两半——一半是金色的,一半是灰色的。
他看着远处的山,没有看她。
但他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很轻。
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
“专心做事。“他说。
四个字。
和上次一样。
木丝盈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
“是。“她说。
她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肖琪还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山。
暮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他的背影很长,很瘦,像一把被人靠在墙角的旧剑。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走。
走到营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中军大帐的方向。
帐里的灯已经亮了。
她看了几息。
然后她转身,进了自己的帐篷。
帐帘落下。
帐里是黑的。
她没有点灯。
她只是坐在那里,听着帐外的更鼓声。
更鼓敲了六下。
戌时了。
夜里,肖琪一个人坐在帐中。
他把木丝盈抄的那卷帛书展开,看了一遍。
字确实写得好——每一笔每一画都一丝不苟,娟秀,像她这个人。帛书上记的是今天操练的情况,哪一营走得好,哪一营还需要练,炮营的坑道验收结果,骑兵的冲锋距离——全都很详细,一条不落。
他把帛书卷起来,放在案几上。
然后他坐在那里,看着帐顶。
帐顶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想起李雨田的话。
“你心里有没有人?“
他闭上眼睛。
心里有没有人?
他不知道。
或者说,他知道,但那个答案太远了,远得像是隔了一条楚河。
他睁开眼睛,看着帐外的月光。
月光从帐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案几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远处,不知道是哪个营的士兵在唱歌,声音远远地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他听着那歌声,听着听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天,楚军的斥候会到。
他睁开眼睛,坐起来,重新展开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