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屈辱

林山河冷哼一声:“你的全部?你的是哪来的?还不是我给你的?”

林翰被问得哑口无言。

自从接手林家的部分产业,他扪心自问,自己已经经营得非常好。然而这一切都建立在,他能接手这些产业的前提条件下。

他所拥有的一切,确实都是父亲给的。

变相来说,没有林山河,他将一无所有。

林翰不说话了,静静等着林山河发落。

许久,林山河喝了口茶,问他:“非要推掉联姻,是为了姓韩的那个女演员?”

林翰愣了愣,尽量避开他的目光:“是。”

林山河长长出了口气,拇指轻轻敲打在茶海,一下一下,节奏像是打在林翰心里。

林翰当然担心林山河勃然大怒,可他更担心被林山河看出,他在撒谎。

“纪家那个丫头,出了名的心高气傲。想摆平她,可不容易。”林山河跟林瑞阳如出一辙的脸上,到处都写着老谋深算。他冷眼看着自己的“二儿子”,每个字都是一个陷阱。

半晌,他接着说道:“如果你真有意修补纪家跟林家的关系,就得动点脑子。比方说,带着你那个小演员,当面跟人家道歉,就算是跪着,也得求人家原谅。”

林翰舒了口气——幸好,幸好,林山河对他的感情史丝毫不关心。他点点头:“爸,那还得……您给引荐。”

林山河的眉毛瞬间立了起来:“你多大了,这点事儿还要我给你擦屁股?你还恨不得把纪家的仇恨拉到我跟你哥身上来?”

林翰脑子有点乱,这才发现自己犯蠢说错了话。他连忙摇头:“我自己去联系,这本来就是我自己犯的错,我会解释清楚的。”

“出去吧。”林山河摆摆手,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

林翰恭恭敬敬地跟他道别,转身拎着西装外套换鞋出门。

他回到自己家时,韩梦恬正无所事事地坐在客厅里。

被爆了黑料之后,韩梦恬的代言丢了四个,接的剧都停拍了,通告也都白白送给经纪人手底下其他艺人去跑了。

经纪人告诉她,最近一定要低调,在这事儿热度下来、公司拿出洗白方案以前,千万别再露脸了。

她从每天忙得能炒敬业人设的流量小花,瞬间跌落谷底,成了个无所事事、仿若失业的人。

听到林翰回来了,她连站都没站起来,只是侧身问了一句:“回来啦?”

林翰应了一声,换衣服进屋。

“跟你爸说什么了?要把我封杀吗?”韩梦恬问得很平静——她已然这样了,再有多难堪的局面,她都能接受。

林翰从冰箱里掏了瓶酒出来,坐在她身旁:“没有。我说想跟你公开恋情。”

“什么?”韩梦恬直起身子,眼睛一下有了光彩:“那,那你爸说什么了?”

林翰自嘲似的哼了哼:“他同意了。只要不影响家里的生意,他才不会有空管我。但是纪家那边,我们俩得去道个歉。”

韩梦恬沉默了好一会儿,居然有些不敢相信。

她知道,最好的洗白方式就是道歉,然后跟林翰公布恋情,以真爱为由坚持下去。只要她炒作得够真情实感,慢慢的,时间会冲淡一切,粉丝会接受她跟林翰这对cp,忘记现在所有的一切。娱乐圈,很快便沧海桑田。

等她东山再起,又可以凭借林翰的力量,跟程萝斗上一斗。

但这种可能,她连想都不敢想。她最近点太背了,根本不相信林翰会选择跟她站在一边。

然而林翰都这样说了,她当然要好好抓住这个机会。

她伸手,讨好似的抱住林翰的脖颈:“林翰……我跟你去道歉,纪家怎么骂我,我都能承受。”

林翰点点头,在她胳膊上拍了拍。

林翰跟纪家约在了周日晚六点。他早早带着韩梦恬等在包间里,一直等到九点半。

纪家人故意迟到,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并且来的不是纪老爷子,而是他的老管家,带着纪小姐纪悠楠。

纪悠楠一直在国外念大学,林翰只在四年前见过她两次。这次瞧她变化挺大的,他没多想,赶紧殷勤给那两位拉椅子。等人家坐下了,他才拉着韩梦恬站着做自我介绍。

纪悠楠看了林翰一眼,冷笑说:“二位就不用介绍了。这两天微博上闹得沸沸扬扬,全中国没几个人不认识你们俩、不知道你们俩的丑事了。也幸亏我跟林先生不熟,更连韩小姐的名字都没太听说过。不然,我也躲不开这口锅。”

这话说得实在难听,林翰跟韩梦恬不约而同捏紧了拳头。俩人对视一眼,硬是笑着应下。

老管家拿起筷子,在桌上的佳肴挑挑拣拣,最后吃了口鱼:“正好,我们家小姐也无心跟你们掺和娱乐圈的事儿。即使是联姻,也得找对了人家。林先生既然有意解除婚约,小姐当然大人不记小人过,顺水推舟成全你们。”

言罢,老管家拿过旁边那瓶茅台,有些嫌弃地看了看,递到林翰手里,又给他递了个大玻璃杯:“林先生干上两杯,等你们二位大婚的时候,小姐亲自给你们包红包。”

韩梦恬眉头紧蹙,眼睛瞪得老大。

林翰的酒量一直不太好。两杯茅台,连干?怕不是开玩笑呢?

她大脑飞快运转,想着如果林翰拒绝,她怎么样打圆场。可她还没想出来呢,林翰就伸手,熟练地开了瓶,给自己倒了一整杯。

紧接着,他两眼一闭,端起杯子咕咚咕咚都送进了肚子里。

一大杯白酒下肚,火辣辣的感觉穿肠而过,顶得他脑门子都突突地疼。他立马有点晕了,单手撑住桌子,愣是站住了,没坐下。

韩梦恬看得目瞪口呆——她根本没想到,他会这么拼。

紧接着,林翰又伸手去拿酒瓶,想倒第二杯。奈何酒劲儿太大了,他拿了两下,居然没拿起来。额头出了薄薄一层汗,他只听见韩梦恬的声音从很辽远的地方传来:“林翰,你还好吗?不喝了行吗?”

他咬着牙强迫自己镇定,跟韩梦恬说:“给我倒满。”

“林翰……”韩梦恬的声音都带了哭腔:“我们不喝了,回家行吗?”

林翰甩甩头,胃里立刻涌上一股呕吐感。他深吸一口气,怒道:“倒上!”

韩梦恬咬紧了后槽牙,又给他倒了一整杯。林翰想都没想,伸手端起来一饮而尽。

老管家面不改色,转头跟纪悠楠说:“小姐,吃菜吧。”

纪悠楠拎起筷子,在桌上又是一通嫌弃似的挑挑拣拣。半天,她什么也没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没一个能吃的。”

话音未落,也不知她是有心还是无意,筷子叮当一声,掉地上了。

老管家立刻起身去给她捡。他刚走到桌子旁边,又看了眼忍吐忍到爆炸的林翰,笑着说:“还是林先生给捡吧。纪、林两家一向关系好,林二少爷会帮这个忙吧?”

林翰眼前这会儿已经天旋地转了,胃里也是一阵翻江倒海。他知道管家在故意羞辱他,如果他敢当着纪悠楠的面吐出来,或者驳了他们的面子,他这两杯茅台就白干了。

他没说话,抿紧了唇线点点头,弯下身子去够那双筷子。

老管家浅笑着往回走,身子不偏不倚撞在林翰的椅背。林翰本是坐在椅子上弯腰去捡,这一下让撞得摔了出去,直接跪在了纪悠楠脚边。

纪悠楠踩着高高的细跟鞋,故意在这时候翘起了二郎腿,鞋尖都快怼进他眼睛里。

林翰咬住嘴唇,有血腥味在唇齿间蔓延。

他跟林瑞阳斗了这么多年,什么苦都吃过,却从没受过这样的屈辱——被一个小丫头按在鞋边打。

第一次。

他闭上眼,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嘴唇动了动,默念出一个名字。

程萝。

他想推掉联姻,并非是为了韩梦恬。他是为了程萝。虽然他也说不清楚自己对程萝到底有着什么样的感情,是不舍还是不甘,是爱还是恨。但他明白,自己心里一直期望着能跟程萝再发生些什么。

多可笑啊,两个月前,他拿纪家当挡箭牌,跟程萝说了分手,为的是跟韩梦恬在一起。而现在,所有人的角色都互换过来了,他在试图用韩梦恬当挡箭牌,拒绝纪家的联姻,就为了回到程萝身边。

兜兜转转一个大圈子,全是白忙活。

而一想到程萝有可能已经跟段绪有了牵连,他就气得五脏冒火。

今天为她受的耻辱,他都刻在心上了。无论如何,他一定要让程萝心甘情愿地回到他身边,也像这样,低三下四地求他——他会不惜一切代价。

他强定心神,拿到那双筷子,恭恭敬敬递到纪悠楠面前:“纪小姐,请。”

纪悠楠哼了声:“脏了,怎么用啊?老谢,你去给我要一双新的。”

老管家立刻应下。

纪悠楠又改了主意:“算了,这饭不好吃,不吃了。”

言罢,她站起身,对依旧跪在那里的林翰说:“很抱歉,林先生,我不姓纪,只是替我们家小姐跑个腿。林先生的好意,我替我们家小姐收下了,会帮您转达的。”

韩梦恬一直站在旁边没敢说话,听到这一句,脑子里嗡的一声:那不是纪悠楠,只是纪家的下人。

他们俩,居然让纪家一个下人给耍了。

老管家跟着小丫头出门,林翰轰的一下就倒地上了。他嘴里全是自己咬出的血,合上眼睛,像是死了一回。

韩梦恬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他拉回家的。她气喘吁吁地望着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林翰,眼泪终于涌了出来。

她从第一天认识林翰,就没走过心。她觉得娱乐圈里没有爱情,只有博弈,只有利益。

后来更是因为程萝的缘故,她被整得精疲力竭。她甚至没指望过林翰能帮她翻身。

她真没想到,林翰今天会为了她做到这种程度。干了两杯茅台,已经让她难以置信了,后来,又为了她跪在那个下人脚边,经受那种屈辱。

韩梦恬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

她摸了摸林翰的额头——从现在这一刻开始,她会用心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