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11】

姜铮又问:“会留疤吗?”

他声音颤着,难掩忐忑。

“有我在,不会。”陆谨闻答得很笃定。

“呼”姜铮倏地,长舒了一口气。

“其实这件事,说到底,也怪我,”他低下头,把眼底情绪隐藏,胸腔里翻涌着极为强烈的难过,“我们中午的时候在走廊尽头的储物室拍摄空镜头来着,然后我把相机包落在那里了,就让洛希替我去取,结果她碰上了方志军。”

“方志军?”陆谨闻蹙眉,“谁?”

“方耀的父亲。”

陆谨闻知道方耀,凤栖路车祸中受伤最严重的那个男生。

当时他就坐在公交第一排,从前方货车上掉落下来的钢筋,直直刺入他的主动脉,那是足以致命的失血位置,他的生命状态一度危急到,在手术过程中,被下了两次病危通知书。

好在最后活了下来,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

但目前,尚未完全脱离生命危险。

“方志军一直在非洲打工,”姜铮继续说,“知道儿子受伤,做了两天一夜的飞机赶回来,看到方耀躺在床上生死未卜的样子,情绪瞬间失控。”

陆谨闻:“然后呢?”

“然后”姜铮嗓音涩然,“他便拿着刀,去找了吕奎。”

吕奎,就是拉钢筋的那个货车司机。

听到这儿,陆谨闻瞬间懂了。

方志军此举,是为了找吕奎报仇。

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以至于让方志军认为,造成方耀如今这种状况的罪魁祸首,是前面的货车司机吕奎。

虽然实际情况并非如此,甚至连吕奎也是这起车祸的受害者。

但这会儿,陆谨闻没心情去细究这背后是阴差阳错,还是另有其因,他略过这些复杂的现实,直问道:“但这件事,跟林洛希有什么关系?”

“方志军准备对吕奎下手的时候,正巧被她看到,”姜铮竭力控制着情绪,“当时走廊尽头没什么人,林洛希正好拿完相机包,从储物室出来,看到这一幕,下意识就从背后拦住了方志军。”

“然后呢?”陆谨闻喉间重重一哽,心也跟着往下沉,“没拦住?反倒让方志军恼羞成怒了?”

“不,拦住了。”一道声音,蓦地从拐角传出。

陆谨闻和姜铮齐转头。

一看,说这话的人,正是吕奎。

“情况我大概了解了,”一墙之隔的房间内,陈不语和林洛希相对而坐,“方耀他父亲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后,也很愧疚。”

陈不语看了眼林洛希的手,继续道:“但不管他是出于什么原因,这件事的受害者是你,你想要一个怎样的处理结果,我们就为你要到一个怎样的处理结果。”

说话时,他语速低缓,语气平静。

但那份“护犊子”的心切,都在里面了。

林洛希看着坐在对面的陈不语,莫名地,心中涌起一阵酸涩。

今年,陈不语刚好年满五十周岁,因个人风格鲜明、叙事详实、视角多样,执导的纪录片多次斩获国内外大奖。

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进来他的团队,甚至不计报酬,只为能在自己的简历上,或者,往更大一步说,在自己的人生履历上,能有一段与他共事的时光。

陈不语。

这是个写在简历上便能切实转化成offer入场券的一个名字。

也是林洛希仰望的一个名字。

此刻,林洛希看着他,满脑子都是今早在地铁上忆起的那段话:“医院不同于其他场所,这里直面的是生死,你们会因生命的脆弱落泪,也会因生命的坚强落泪。会看到这个世界上情比金坚的情义,也会看到剧本都预设不出的荒诞现实。”

这话是陈不语说的,不假。

但实际上,这话真正的重点,却是在后面。

“但是,拍摄纪录片要学会的第一课,就是要把你们记录者的身份放得客观。”

“要切记,你们是记录者,不是医疗行为的影响者,更不是审判者。”

毫无疑问,林洛希今天的冲动,已然犯了行业大忌。

所以,纵然陈不语没有追究,甚至语气间连一丝轻责都难寻,但她还是觉得喉咙发紧。

陈不语窥见她心思,直接问:“怎么了?”

“您”她也不拐弯,“不批评我吗?”

“批评什么?”话音刚落,陈不语忽然有些知味她为什么会这么问。

“觉得自己不专业?犯了大忌?”他轻笑一声,笑里却无任何轻蔑之意,“林洛希,这片子当初招人,多少科班出身的简历都被我筛过去了,我选择你,自然是因为你身上有胜于别人的地方。”

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个答案,林洛希有些讶然,抬起的眸光如温凉月夜,有一种至深又剔透的灵性。

“所以,大胆一点儿。”

陈不语从座位上站起来,目光由上至下地看着她,说出的话却无任何居高临下的姿态,“不用瞻前顾后,也不用畏首畏尾,你是我亲自挑中的人,我心里有数。”

你是我亲自挑中的人,我心里有数。

寥寥几个字,却重若千钧。

林洛希飘在半空的心,也在这份扎实的信任里,稳步回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