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扎卡的眼神却十分陌生,没有一点往常嬉闹的样子。
“这是我的命运!”话音刚落,扎卡手一松,点燃了身下的木材。
有油光浸染,大火很快燃烧了起来,少年却在厅中弹起了琵琶,那声音低沉苍茫,似乎藏着无数不可说的秘密,却就这样消散在火光中。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大概,这也是他们沙漠之狼的命运——
骑在马上,季春明回首望着冲天的火光,心中只剩唏嘘。
他不明白是什么样的秘密,让他们宁愿放弃生命也要保守。想到总是带着笑意、说话并不客气的扎卡,他心中一酸。
我们沙漠之狼是这西域最厉害的匪盗!我们沙漠之狼跟别的匪盗可不一样,从不滥杀无辜!
魏云廷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声安慰着,目光却穿过毫无表情的梁兵向远处看去,火光燃烧着夜空,却照不亮漫无边际的黑暗。
云震查看了村寨,然而他们的收获并不多,首先,除了已死的三当家,其他四位当家人都不见踪影,其次,村寨中并没有发现当日劫掠的物资,要不是魏云廷认出三当家就是当时的抢劫人之一,说那是沙漠之狼所为似乎只是空穴来风。
再加上这自焚般的大火,所有的证据都消灭殆尽,沙漠之狼的名号仿佛随着这终会消散的火光一般,变成了传说——
疏勒是安西四镇中最繁华的镇子,南来北往的商人将这个边境之地经营的十分热闹。浙东道的杭绸、蜀西道的蜀绸、滇地的普洱、闵地的乌龙,均瑶的白瓷、哥窑的兔毫展,就连徽地的笔墨纸砚都能看到,若不说这是关外之地,季春明几乎以为来错了地方。
不过这里毕竟是关外,比起京城的精美器物,还有许多具有胡地特色的刺绣、衣物,精美的夜光杯、各种五光十色的宝石、还有香料、织毯,看的人目不暇接。看着身旁少年徜徉在集市中,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魏云廷轻轻松了一口气,看来带他来集市是对的。
从沙漠之狼的营地离开后,季春明消沉了好几天。
一来是痛惜庞乐正的离世,二来,却是为那许多的生命。
他始终不明白扎卡为何会选择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离开人世,到底是什么宁愿让他们放弃生的希望,也要保护住这个秘密?
重生一世的他知道生命有多么宝贵,又怎能这样轻易舍弃?
走着走着,忽然看到一名老汉垂头丧气的坐在路边,连连叹气。
魏云廷不想少年继续失落,为转移他的注意力,不由好奇道,“这位郎君何故叹气?”
那人看到两位客人不由来了精神,忙把人往里引,“你们尝尝我这酒!”
却原来,主人家新酿了酒想找人品尝,却苦于地方偏僻,无人上门。
“这有何难,可有琵琶?”
“有,有!”季春明一听就明白了青年用意,他有些好笑的挑挑眉,“就会让我当苦力!”
“不要浪费你的才干嘛!”魏云廷说着将琵琶轻轻擦拭一下递给少年。
季春明接过琵琶,弹了起来,手指似乎有自己的意识,替他述说了心中的各种感情,有遗憾、有不解、有感慨,到最后,却化成对生命的礼赞。
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琵琶是他最好的纾解方式,仿佛一切烦恼都随着指下这些音符的流串消失了。
少年不好意思的看了眼青年,青年却对他微微一笑,从腰间抽出长笛,与他合奏起来。
有了笛声的加入,琵琶的明快、欢乐被激发出来,曲调愈发悠扬、婉转。
青年默默注视着沉浸在乐曲中的少年,说起来,这还是他们今生第二次合奏,两人却仿佛排练过千百遍一般,配合的默契无比。
曲乐声声,听住了酿酒的主人家,也招来了循声而来的客人。
店主人喜悦的将美酒一一送给客人品尝,有人问道,“如此美酒,可有名姓?”
主人摇摇头“还未得名。”
客人指着奏乐的两人“这不是?”
主人才恍然大悟的拍拍脑袋,“正是正是,此酒合该叫翠合春!”
时下美酒总以春字结尾,但是翠合二字却道出此下意境:翠,谐音脆,取这首曲乐之魂,合,是合奏的方式、也是好合的祝祷。
口彩好、意头好,正合他意!
许多年后,翠合春的当家人换了几代,新酿的酒方换了几个,这张老方却没有淘汰,每年都有同一个老主顾从不同地方订上十坛,仿若在追寻当年的那个午后。
“好一个翠合春,好酒!”这把熟悉的声音让季春明回过神来,他诧异的看了一眼来者,正是十日前一别的白领队!
“这么说,沙漠之狼就这样消失了。”三人在一处茶楼坐下,白领队向他们打听了情况,“说句你们不爱听的话,这沙漠之狼一走,还不知我们这些商人会受到多少磨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