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郎君看着谐美归来的诚王,脸上笑意更深,然而他毕竟不单纯是心高气傲的无脑之辈,该试之事绝不会含糊。
“诚王殿下来我济州府也有多日,不知认为我济州府如何啊?”
“济州府天宝物华、人杰地灵,实在是个好地方。”边说,诚王边看了眼身侧的美人,未尽之言溢于言表。
洪沛娇羞一笑,低下头来。
“多谢殿下夸赞,既然殿下如此抬爱我济州府,不知能否留一二墨宝呢?”
“哦?此话怎讲?”
“我王家、高家、杨家和陈家一起修了一座碑亭,记录我济州府的名人轶事,只是这碑亭还差一块牌匾,听闻诚王殿下书法一绝,王某斗胆,想请殿下赐墨宝一副,以彰显我济州得皇家厚爱!”
原来这戏肉在这里等着他!
提牌匾是假,要他和他们利益捆绑才是真!
王四郎提到的四家正是这次查验中侵占、隐瞒土地的大户,他若应下了,可就是一种表态!
之后的事情可都是不好也不能再与众人翻脸了,否则,就算事成,日后也会落得一个狡诈阴险的名声!
然而他们实在算错了魏云廷,一来他从来在乎的是结果,反正在有心之人的经营下,他的名声一向没有好到哪儿去。
二来他的选择似乎只有同意与拒绝两条路,却不知事无绝对,还有第三条路可走!
“这是好事啊!”魏云廷拍掌赞道,“济州府历史悠久,千百年来不知出过多少文人骚客、英雄豪杰!能为这样的碑亭提名,某也能跟这碑亭一样名流千古!”
诚王殿下表现的如此开怀,似乎根本没弄清提字背后的含义。
难道?王四郎有些不确定起来,若是诚王真的只以为是明面之意?
如今虽好诱骗他行字,可是万一日后真出了什么事,他也可以不认账啊!
到时反倒可以倒打一把,说他们心思歹毒。
王四郎有些不确定起来,不会这番准备只是白费功夫吧?
跟他有同样疑问的还有其他三家,他们不由猜测是不是意思表现的太隐晦了,毕竟诚王办理公务可是一步也离不开蒋郎君。
对了,蒋郎君!这件事还是跟蒋郎君好好说道说道,这样的话,诚王就没法装糊涂了!
“题字是雅事,自然该挑个好时日。”蒋郎君今日没来,看来这事只能压后了。
魏云廷表现的不置可否,兴趣又转到了眼前的游乐、美人身上,王四郎一直作陪,越观他行事越不将人放在眼里。
听闻这位郡王被流放过几年,从小不是在京中长大,难怪行为举止如此粗俗,恐怕他这郡王封号也是陛下怜悯给的同情分吧。
找这样一位不学无术的郡王为他们四大家的碑亭题字,这可真是……
开始还觉得这法子风雅绝妙、不落俗套,如今倒觉得对牛弹琴!
只希望这次事情能平安度过吧,否则这些银子可真是砸水里了!
魏云廷将众人的脸色收归眼底,面上却还是带着“庸俗”的笑意。
王四郎阴着脸送走了“意犹未尽”的诚王,至于美人嘛,本该一起送走,却考虑到事情未定,还是吊一吊的好,被找借口留了下来。
看在丰厚的润笔费上,诚王没有表现的太不满,但是眼中却清楚表达我一定会再来的含义。
上了马车,魏云廷才卸下了贪财好色的面具,他倒真庆幸王家有意吊着他,否则真把人带回去了可不知要如何安排。
更重要的是,要是被少年看到了,可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还疑惑是谁带少年去了酒宴,却没想到是林十二郎来了济州!
从以前他就发现了,这个十二郎跟自己抱有一样的心思。以往他虽然介意,却绝不会放在心上,但是如今这个关头——
偏偏他又没法跟他说!
一向运筹帷幄的青年头一次感到手足无措,唯一敢肯定的是自己绝不会将他拱手让人!
云霄回来后就跟霜打的茄子似得,他虽觉得殿下今天的表现有点怪怪的,但都不及他对另一个人献殷勤来的冲击巨大。
那个人有什么好,跟个女人似的,哪里有季小郎君半分好!
但是这话,要他怎么跟小郎君开口呢!
毕竟这些时日相处以来,他已感到小郎君绝不是依附他人的菟丝花,哪怕与殿下一起,他也没有示弱委身的意思。
如果说殿下是一棵高耸入云的大树,小郎君就是一棵挺拔修直的翠竹,同沐阳光,共担风雨。
他喜欢这样的小郎君,也尊敬这样的小郎君。
可是殿下,殿下到底为何啊?
云霄想不通又跑去找云震,云震看着他苦恼的样子,突然明白了殿下为何将他分派到季春明身边,他虽不能多说,但也实在看不下他那副蠢样子,随手给了他一个爪栗,“真到了要你回来的时候再操心吧!”
他们云卫是随便的阿猫阿狗嘛,也不看看这么多年,殿下把云卫送给谁过!
终于聪明了一回的云霄欢天喜地的回到了院中,却发现少年正在奋笔疾书,仿佛一点也没放在心上。
云霄闹不明白了,明明前些时日只是因为疏远了就闷闷不乐的季小郎君,怎么今日竟然一点也不在意!
难怪云震总说他笨,这件事他确实想不通!
今日在王府,季春明并没有只顾着伤神,况且经过林十二郎无意的提点,他心中有了其他猜测。
林十二郎一路游学也并不只是游山玩水,一路见闻颇丰。季春明听他讲着,与自己的见闻对照,发现今日茶楼听闻的事情并不只是济州府一地之事,而是很多地方都普遍存在的。
他想起了宣政殿的一番对答,出京之前他以为税负之事就是土地之事,豪强大族占了大量土地却不缴税,贫苦民众地少还要辛苦劳作,使得国家税负越来越少,为了维持运营,只得加税,这样恶性循环,逃民越多。
开始他以为只要重新丈量划定田亩,将豪强们多占的土地调配给无地之人就能解决,但是东平之事让他发现即使这样依然有很多没地的民众,他们无地却要承担同等的赋税,而那些拥有百亩良田的人也承担同样的赋税,朝廷按丁口来征税,可是很多时候贫农却跟富商家拥有同样的丁口,人人都喜欢多子多孙,可没有人家因为多缴税而不要子孙的!
那么可不可以改一改呢,不依据人丁而依据土地多寡来缴税!让那些多得的多缴税、少得的少缴税!
季春明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他是阅历少,若不是局势逼得他一步步了解了这么多事情,对于税负他可从未了解得这么深过,而那些各地的户部官员,还有那些有识之士,他们对民间疾苦的了解必定比自己深刻百倍,却为何没有人提起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