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季三郎猛地站起来,那是不是这次考试就作废了!那季春明就不能压在他头上了!
“你先去打听七郎下榻哪里,再备下贺礼,跟我去卢家拜帖!”不能再靠大哥安排了,他一定要亲自把这小子送出去!
魏云廷获得召见已是一盏茶后,此时他已平复了心情,脸上带着一贯让人看不出实际心情的淡淡笑意走进了宣政殿。
此时殿内的空气有些凝滞,玉座上的君王看不出什么表情,王侍郎一脸痛心疾首,温侍郎满脸委屈,还是身旁仍摆着半副棋局的安王看到魏云廷走进来,亲热的打了声招呼,“云廷回来啦!”
上次见面他可还叫的诚王,魏云廷微微颔首,向宣帝行了大礼。
宣帝一身圆领袍的家常打扮,头上只束了小冠,责备道,“说了多少次不必这么隆重!可是等了许久,用了饭食不曾?”
魏云廷听出宣帝语中的暗示之意,微微摇了摇头,“还请圣上赐宴。”宣帝满意的点点头,对胶着的两位侍郎道“这事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情,爱卿说了这一上午也该饿了,莫若用些茶点再议。”
魏云廷在心里吐出一口浊气,看来宣帝是要与王家硬抗到底了,也幸亏如此,若是容后再议,就怕事情有变,毕竟他不是内臣,不能时时见到圣上,而在这种关头,稍有不慎,他心忧之人就可能受到波及。
温侍郎饮了一口热汤,忽然双膝跪下,泪流满面,“陛下待臣厚爱,臣怎会欺瞒陛下?科举是为天下选士,臣怎敢敷衍?这其中必有什么误会,臣是万万不会做泄露试题之事!”
“试题锁在库中,钥匙只有一把,就在温侍郎身上!温侍郎留宿贡院,有人看守,旁人又不得近,难道竟有人神通广大到将钥匙偷走又还回来,温侍郎竟全然不觉?”王侍郎咄咄逼人,“最后一道策问题是陛下口谕,温侍郎一人得知,若不是温侍郎泄露的,难道竟是陛下主动对旁人提起?”
这句话就说的诛心了,温侍郎要是不认,就是把过错推到陛下头上,试问哪个臣子敢这么大胆?
“王洋,你不要血口喷人!你有何证据是我泄露的考题?就凭有几个考生答案相似?”温侍郎终于忍不住跟王侍郎争吵起来,推搡间,粥食被打翻在地。
“够了!”说这话的却是将才一直沉默的魏云廷,“若不想吃便不吃,何苦浪费粮食?这一碗粥饭可是东平百姓几日的口粮!”怒吼完,他才抱拳道,“臣失礼了,请陛下责罚。”
“云廷爱惜百姓,何罪之有?这一路上,你受苦了。”宣帝十分满意懂事臣子适时缓和了气氛。
“臣蒙陛下洪恩,金汤玉食,这一路上才知道百姓之苦,良田被淹、家园破败、百姓流离失所、卖儿婢女、苦不堪言。”魏云廷诚恳道,“陛下派臣去东平县赈灾,百姓莫不感念陛下恩德!只是臣想放粮赈灾只解一时之忧,洪水退去后如何安置方是重中之重。”
“众位爱卿都在,正好议上一议!”宣帝边说,边点了温侍郎的名字,“温爱卿曾为一方刺史,定是最有感触。”
温俊心中一动,沉吟片刻,“臣以为一要平物价,防止奸商坐地起价、扰乱秩序,让百姓愈加困顿。二要限制土地买卖,每次大灾过后,百姓流离失所,为了眼前难关,常常贱卖土地,而后又无地可种或为佃农或卖自身,生活更加困苦。可由官府出面平价买下土地,再返还百姓耕种数年,用租抵银,待银满后将土地归还百姓。三可由官府开办作坊,雇佣失地百姓,增加营生,使其不致无食可依。”
“好!爱卿不愧为一方父母官,片刻间已有此对策,看来胸中早有丘壑!”宣帝本意是给温俊一个台阶下,哪知他竟能有条有理说出三条建议来,细细想来,虽然细节有待斟酌,大方向却是很有可为!
“圣上谬赞,臣忏愧,这非是臣的建议,而正是臣阅卷所得!”温侍郎话越说越顺畅,“臣托陛下洪福,上任洛州以来风调雨顺,未曾遇到大灾,刚才陛下相询,臣不由想到前几日所阅试卷,几位学子的策问答题正合题意,便借来一用。”
“恭喜陛下喜得如此为国为民之才!”魏云廷适时举手恭贺,“也恭喜温侍郎,得此才情学生!”
“不敢不敢,臣在王侍郎面前的嫌疑还没洗清呢?怎敢自认为坐师?”此时这话,温俊却是反讽了,将才他是着相了,一意与王侍郎辨别真假,多亏魏云廷提醒,才想到陛下的心思才是关键。
无论如何,这关于如何解决土地兼并的策问题可是陛下所出!
“就怕人不符实!如此老成之计岂是黄口小儿能得?听闻这道策问题得最高分者为两位不满十八小儿,温侍郎不会是向这两人借鉴的答案吧!”
季春明被带到刑部后,无人问询便被人关在了大牢里,一同关押的竟还有个熟人!
“孟郎君!”
“季郎君!”
两人称呼着对方,相视苦笑,孟兆云抬手致歉,“此次是我连累季郎君了。”
“此话怎讲?”
“若我猜的不错的话,我们有此遭遇都是为了这次策问答题。有人污蔑主考官温侍郎泄题,刑部负责调查此案,但是恐怕,并不仅为此,”他看了一眼季春明,面色严峻,“季郎君恐不知晓,温侍郎的位置本是王家的囊中之物!”
季春明听他细细解释王家、温家的关系,不由为自己的天真可笑,他只想到是那道策问题惹了麻烦,却未想到竟还有这样一层缘由!如此看来,此事比自己当初预估的还要危险!
原以为不过是仕途有碍,却未想到连第一步都迈不出!早晨得知中榜的喜悦简直像个笑话,自己呕心沥血得来的一切不过被别人翻手覆雨间毁灭!
后悔了吗?如此冒进、身陷囫囵?
“某堂叔在朝中任御史大夫,一向与王家不合,恐此次是我牵连了郎君。若将来审问,郎君只要一口咬定是与我讨论时得出的结论,其余一切由某承担!”
看着孟兆云一力承担的脸色,季春明心中微动,不过萍水相逢,他的答题是他自己的选择,又与他有何干系呢?难道换了个人王家就不会动手了吗?
不,这件事应该不会这么简单!
思索间,几名官差走了过来,打开他们牢门,“也不知你们几辈子烧来的高香,竟得圣上垂询!快请吧!”
膳食早已撤下,屋内几人三两交谈着,便连圣上也面色温和,不时与安王交谈几句。
魏云廷却没有觉得轻松,他已从将才的争论中摸清了事件的经过,但却对王家要将多少人拖下水没有把握。策问题的土地问题,简单点只是一道策问,往深了想,却是彼此的试探。
宣帝将此作为考题恐怕本来就是想要试探世族的反应,而王家变本加厉,将温侍郎也拉下水!
双方都知道试题之事只是一个引子,最终的关键是宣帝是否会进行土地变革?
这里面温侍郎是宣帝一力提拔之人,王家自然也不会觉得就能一把将他拉下,只是王家一向跋扈惯了,纵使不如意也要咬下对方一口肉来,若他猜得不错的话,这些考生里面定然有与温家一派之人的子侄!
只是王家行事老辣,定会找几个陪衬,而这些陪衬恐怕正是他们筛选出来的敌人——赞成土改之人!
一时小内侍上来换茶,换到魏云廷面前时,将茶碗微微转动了一下,将刻着四季花时的春花一面转到他眼前,魏云廷心中一动,定是蒋裁文托人传了话进来,季春明出事了!
看了一眼御案上叠放的试卷,魏云廷开口道,“既然相争不下,不若见上一见,若有真才实学,一问便知!”
此事已不是简单的科举舞弊,而是宣王与世家之争,事态如何发展不是他能掌控的,而对世家的手段他是绝不会抱有善意猜测的。
必要时,弄出一两个畏罪自杀,绝不是没有可能!
而要保下他的最好办法就是能在此时露面,获得众人首肯,这样,王家要想下手才会忌讳几分!
王侍郎反驳道,“诚王未免太抬举他们,他们何等身份,怎能打扰陛下?”
温俊虽不知一向与自己没什么交情的魏云廷为何为自己说话,但依旧觉得这是个替自己青白立证的好时机,“陛下一向对学子亲厚,常常亲临鹿鸣宴,召见几个学子又有何妨?既然王侍郎不相信某的判断能力,还是请陛下圣裁!”
御座上的君王哈哈一笑,“如此,孤不得不见见了!来啊,去将人请来!”
“陛下,”安王忽然站了起来,“此事尚未查明,单单叫这些学子进来恐有非议,不若将进士科的头名几位也一起宣进来,这样就不会有人议论朝廷重明经还是进士了。”
“安王老成之言,就依你所言。”宣帝点头应了,魏云廷若有所思。
“恐怕还需王侍郎行个方便,”温俊总算抓住了把柄,“还请邢部高抬贵手,将关押的学子放出来!”
“某不过是怕人逃了,暂时看管,又有何惧?”虽然如此反驳,还是受到宣帝不悦的一瞥,王侍郎亲下去安排了。
等到门外传出内卫的通报,魏云廷不由坐直了身子,眼神朝门口望去。
首先进来的是一位长身玉立的男子,这人有些面善,倒仿佛与朝中某位大臣面目相似,接着是一位见过几面的熟人,然后是几位不认识的学子,最后,是那位让自己心弦紧张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