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麦克米伦向克莱德指明,说他觉醒了的道德上和思想上的认识,使他能够比过去更加完美地适应生活和行动。殊不知麦克米伦上面这些话,一点儿效果都没有。克莱德感到自己孤苦伶仃,世界上连一个相信他的人都没有。一个都没有。在案发前他那些困惑不安而又饱受折磨的言行表现中,除了看到明显的最险恶的罪行以外,还能看到别的一些什么东西的人可以说是一个都没有。可是可是而且,关于这件事,不管是桑德拉、麦克米伦,或是全世界所有的人,包括梅森、布里奇伯格的陪审团、奥尔巴尼的上诉法院全都在内,如果要确认布里奇伯格陪审团的判决的话,他心里还是觉得:他并非象他们认为的那样是有罪的。反正,象罗伯达硬逼他非要跟她结婚不可从而把他的一生给毁了,他是吃足这种苦头的,可他们毕竟都没有领受过。对于他美梦的化身桑德拉,他心中曾经充满着一种如同扑不灭的烈焰似的情欲,恐怕他们里头没有一个人会象他那样吧。他们压根儿不了解他在幼年时曾经被那种倒霉的命运困扰着,折磨着,嘲弄着,还强迫他如此低三下四地沿街唱诗祈祷,而在那时,他整个儿心灵却在呼唤着另一种美好的命运。他们这些人,不管是全体,还是其中哪一个人,甚至包括他亲生的母亲在内,既不了解他心灵上、肉体上、思想上的痛苦,他们又怎能妄加判断他呢即便现在,他在心中默默地把这一切又重温了一遍,依然觉得心如刀割。尽管以上所述事实俱在,而且没有一个人认为他不是没有罪,可是,在他内心深处却有一种东西,仿佛在大声反抗,有时连他自己也会大吃一惊。不过话又说回来麦克米伦牧师嘛他为人非常公正、耿直、仁慈。当然,他肯定是从一个比克莱德更高的角度,更公正的观点来估量这一切的。因此,有的时候,他坚决认为克莱德是无辜的,可是也有的时候,他又觉得他一定是有罪的。
啊,这些难以捉摸、错综复杂而又折磨人的思绪啊难道说他就不能在自己心里一劳永逸地把这件事全过程闹清楚吗
因此,克莱德实在无法从象麦克米伦牧师那样善良、纯洁的人的眷爱、虔诚和信念里,或是从至仁至慈、法力无边,并且以麦克米伦牧师作为使者的上帝那里得到真正慰藉。说真的,他该怎么办呢怎样才能顺从地、虔诚地、无保留地祈祷呢邓肯牧师看到克莱德在忏悔,坚信克莱德一定完全受到圣灵鼓舞,就一再规劝他,并将各种不同章节指点给他看。而克莱德则怀着这么一种心情再次一页页地翻阅反复念了他最熟悉的那些诗篇,希望从中得到启发,领会忏悔的要害所在只要一领会了,他就会得到他在漫长、忧闷的岁月里一心渴求过的安宁和力量。可他怎么也还是领会不了呀。
就这样,又过去了四个月。到了这段时间结束的时候在一九xx年一月上诉法院由小富勒姆复审了贝尔纳普和杰夫森所递交的证据在金凯德、布里格斯、特鲁曼和多布舒特同意下,根据卡塔拉基县陪审团的判决认定克莱德确实有罪,并判决克莱德应在二月二十八日起一周内亦即六周后处以死刑最后还说:
“我们考虑到本案是以间接证据为主的案件,唯一的目击者否认死亡乃是罪行所造成的。但人民检察官为了切实解决被告究竟是否有罪这一问题,按照对这类证据所提出的极其严格的要求,以罕见的仔细周到和非凡的办案能力,进行了调查并向法院提出了大量间接证据。
“也许有人认为,其中某些事实根据,如果单独来看,显得证据不足或有矛盾,可能会使人产生疑问,另外还有一些情况,也许可以拿来说明或则解释,从而得出被告无辜这一结论。被告及其辩护律师独具慧眼竭力坚持这种观点。
“不过,把所有这些证据当作一个有机整体放在一起来审视,就构成了令人信服的罪证。这些罪证很有力量,我们就是用任何正当的逻辑推论也不能把它们推倒。因此,我们不得不认为:判决不仅与很有分量的证据以及由此得出的恰当推论不抵触,而且相反,它得到它们的支持,被充分证明是正确的。
本院一致同意,维持下级法院的原判。”
当时麦克米伦正在锡拉丘兹,一听说这个消息,就马上去找克莱德,希望自己能在正式通知他以前赶到,在精神上给他一些鼓励。因为,依他看,只有在主我们在危难时刻的永恒而无处不在的支柱的帮助之下,克莱德才能经受得住那么沉重的打击。可是使他得以大大地松一口气的是他发现克莱德对于这事还一无所知。因为,在执行死刑的命令下达以前,任何消息都不得向已被判刑的罪犯透露的。
经过一次非常温馨而又令人鼓舞的谈话谈话时,麦克米伦牧师援引了马太、保罗和约翰有关眼前浮生易朽,以及来世真正的欢乐之类的话之后,克莱德万般无奈地从麦克米伦那里了解到上诉法院已作出对他极为不利的判决。此外,他还得悉,尽管麦克米伦谈到自己准备和另外几位他认为很有影响的人士一起向本州州长呼吁求救,但克莱德知道,如果说本州州长不愿出来干预,六周以内他也只好去死了。最后,这可怕的消息终于突然向他公开了麦克米伦一面还在讲信仰是上帝的仁慈和智慧为凡夫俗子准备的庇护所那时,克莱德却伫立在他跟前,脸上和眼里露出大无畏的勇气,这在他短暂而热切的一生中都是从来没有过的。“那末,他们已作出对我极为不利的判决了。现在,反正我也得走那道门了跟所有别的人一样。为了我也要把各牢房门帘放下来。先领我到那边老死牢然后穿过这过道,我就象不久前别人一样,一面走,一面跟大家告别。这儿再也不会有我这个人了。”他仿佛在心里逐一想起了行刑程序的所有细节每一个细节他都已经那么熟悉,只不过现在他这是生平头一遭亲身体验到就是了。如今,他听了这个可怕的,不知怎么又有点儿强烈吸引人的致命消息,他并没有象他开头想象的那样魂不附体,或是一下子瘫软下来。而是,连他自己也觉得很惊诧,他在思考原先自己对这件事的恐惧,在思考眼前自己的言行表现该怎么样,外表看上去却很镇静。
他要不要再念念麦克米伦牧师在这里念给他听的那些祈祷文吗是的,当然要念。也许他还很乐意念呢。可是
在他神志昏迷的那一刹那,他没有听见麦克米伦牧师正在低声耳语道:
“可是,你别以为这事已经定论了。新州长将在一月间到职。我听说,他是个很敏感而又善良的人。其实,我还有好几位朋友跟他很熟我打算亲自去见见他还要请我的好几位朋友根据我的意思给他写信。”
不过,从克莱德这时的神色和答话里,麦克米伦牧师心里知道:克莱德刚才并没有在听他说话。
“我的母亲。我想,应该有人给她打个电报。谅她心里一定很难过。”接下来又说:“我看,也许他们不会同意照本宣读那些信的,是吧我希望也许他们会这样同意的。”这时他想起了尼科尔森。
“别担心,克莱德,”麦克米伦煞费苦心和满怀悲伤地回答说。此时此刻,他觉得再说什么也是无济于事,最好还是把他搂在自己怀里,百般安慰他。“我早就打电报给你母亲了。至于判决这件事我马上去找你的辩护律师。还有我已向你说过了我打算亲自去见见州长。你知道,他是新来的。”
接着,他把克莱德刚才没有听见的那些话又念叨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