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_95

美国的悲剧 西奥多·德莱塞

还有更糟的呢。也许是这里最最折磨人、乃至于五内俱裂的地方,就是从老死牢那一头横穿到另一头行刑室的那条走廊。因为这地方经常啊,次数真够多的要演出执行死刑的悲剧,而这条走廊,至少也成为某一场景的舞台了。

反正犯人在被处决那一天,就得从也许关押了一两年的新死牢里提出去,离开他那个设备完善的牢房,经过这条走廊,被移解到老死牢里旧牢房,让他寂静无声地捱过那最后几个钟头,但到了最后的那个时刻,啊,死亡的进行曲呀他必须原路折回,沿着这条横穿而过的狭窄走廊那儿谁都看得到的被押送至另一头的行刑室。

不管什么时候,犯人倘要会见一位被带进老死牢探监的辩护律师或是亲人,就必须先沿着中央走廊,然后再从这条比较狭窄的走廊进入老死牢。在那里,犯人就被押进一间牢房。牢房前面两英尺处安上了一道电网。在电网和牢房之间,必定坐着一名狱警。犯人和来客妻子、儿子、母亲、女儿、兄弟、辩护律师交谈的时候,一字一句狱警都听得清清楚楚。没有握手,没有接吻,没有任何表示亲昵的接触哪怕是一个含有暗示的字眼儿,狱蓄都不会听不到。只要某某人那个致命的时刻终于来到了,那末,每一个犯人不管你是阴险或老实,敏感或迟钝如果不是故意,也会在实际上不能不听到即使不是看见临终前种种准备程序犯人被移解到老死牢里的牢房,也许还有父母子女最后诀别时的号哭声。

不管是当初牢房设计者也好,或是牢房管理者也好,他们压根儿都没有考虑到这一切会对另一些人带来多么不必要、不公道的折磨。他们这些人被关押在这儿,绝对不是立即执行的,而是要在此羁留很长时间,听候上级法院对他们的案子作出最后的判决上诉以后的判决。

开头,克莱德对此即便略有所闻,当然,也知之甚少。在他进牢房的头一天,他才不过刚尝到一丁点儿滋味。转天中午,他母亲来了。这对他的思想负担来说是减轻了一些,也可以说是更加沉重了。因为当时不准她陪他一起来,她就留在那里,又一次跟贝尔纳普和杰夫森进行晤谈,并把她个人对她儿子移解的印象详详细细写了下来这些令人心肝俱裂的印象啊。她虽然急急乎想在监狱附近寻摸到一个房间,殊不知一到奥伯恩,她却急匆匆先找到监狱办公处来。她递交了奥伯沃泽法官的命令以至贝尔纳普和杰夫森替她说情的那封信,信里希望监狱当局能俯允,让她至少一开头与克莱德单独见一面,然后允许她在跟老死牢完全分开的一个房间里会见她的儿子。反正有关她为护卫儿子作出积极奉献的报道,典狱长本人早已读到过,因此很感兴趣,不但想见见她,而且还想见见克莱德哩。

不料,克莱德来到这里以后,仪容上突然有了惊人的变化。他一走进来,让她震惊得几乎连话儿都说不出来了。尽管她认得出这是他,可他那脸颊该有多么死白如灰,两眼又有多么阴沉紧张。他的头上给剃成这么个怪相这一身囚服又是在这么一个阴森森的牢房里,到处是铁门、铁锁,长长的走廊里,每一个拐弯处,就有身穿制服的狱警站岗

刹那间,她浑身颤抖直往后退缩,而且心情由于过分紧张,差点昏了过去,尽管在这以前,她在堪萨斯城、在芝加哥、在丹佛,不止一次到过许许多多大大小小的监狱,散发过小册子,劝人为善,并且自告奋勇去做只要是她力所能及的事。可是这这一次啊是她的亲生儿子呀她那宽厚结实的胸脯开始喘息起来。她又看了一眼,然后让自己宽厚的后背扭过去,捂住自己的脸。她的嘴唇和下巴颏儿在微微发颤。她在身边那只小提包里寻摸手绢,同时自言自语道:“我的上帝,为什么离弃我”1可是,就在这同一时刻,她一个闪念又想到不,不,不应该让他看见她这样。这可要不得她的眼泪只能使他更泄气呀。不过,尽管她意志很坚强,一下子也还是止不住,继续在悄悄地抽噎哭泣

1引自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27章第46节。

克莱德一见此状,忘了以前下过决心要沉住气,向母亲说一些安慰鼓励的话,却脱口而出说:

“可是,妈妈,千万别这样。唉,千万哭不得呀。我知道你心里很难过。不过我不会有什么的。我肯定不会有什么的。这里并不象我想过的那么糟。”殊不知他心里却在念叨着说:“我的天哪,简直糟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