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看时间差不多了。看来卡塔拉基县所有居民好象都想挤进法庭来。我们将拥有很大一批听众哩。”接着,又转过脸去向克莱德找补着说:“嗯,你可不会让这些人把你吓慌吧,克莱德。他们全是乡巴佬,进城来看戏呗。”
随后,贝尔纳普和杰夫森两人就出去了。克劳特和西塞尔进来看管克莱德。这两位辩护律师在观众的窃窃私语声中,横越烧焦过的草地广场,往那幢法院大楼走去。
过了不到五分钟的时间,紧跟在他们后面的,前有斯莱克和西塞尔,后有克劳特和斯温克但在他们两旁另外增加了两名警卫,以防万一发生什么骚动或是示威克莱德本人出来了。他尽量装得乐乐呵呵、若无其事的样子,但在他周围有这么多粗鲁的陌生面孔蓄着络腮胡子的男人们,身穿沉甸甸的浣熊皮外套,头戴鸭舌帽,要不就是穿着这一带农民们常穿的褪了色、难以形容的破旧衣服,而且,他们全是携妻挈幼而来所有的人都用古怪而又好奇的目光盯住他,他感到有点儿心慌,仿佛随时会有人可能冲他开一枪,或是有人会持刀向他砍来,而荷枪实弹的警卫,更加深了他的这种忧虑。他所听到的一些叫嚷声只有:“他来啦他来啦”“这就是他”“瞧他模样儿,你会相信他是个杀人犯吗”
接下来是照相机发出一片咔嚓咔嚓的响声,两边警卫与他肩并肩地靠拢得更紧了,他心里禁不住直打寒颤。
前面是有五个棕色石梯级的一段台阶,通往一幢古老的法院大楼门口。接着是楼内的一段台阶,通向一个宽敞、天花板很高、长长的大厅,四壁都漆成棕色。大厅左右两侧,以及厅后东头,都有高高、狭长、圆顶的窗子,镶嵌着薄薄的玻璃,一束束阳光从窗口透进来。大厅西头,有一座高高的讲坛,上面置放着一长溜装饰很精致、深褐色雕花法官座椅。在这后面,有一幅画像而大厅北面和南面,以及大厅后面,则是一排排长凳子一排比一排高,全挤满了人,连过道里也都站满了人。克莱德走进去时,人们身子全都往前俯冲,伸长脖子,一双双锋利的眼睛把他上下打量着,大厅里响起了一阵嗡嗡的谈话声。当他走近一道门,经过这道门,进入宽敞的大厅时,只听见一阵“嘶、嘶、嘶”、“泼、泼、泼”的声音,他在大厅里看见贝尔纳普和杰夫森坐在一张桌子后面,他们中间留着一把给他坐的空椅子。他还看见和感觉到四周围那么多陌生的眼睛和脸孔,但他却压根儿不愿对它们瞅上一眼。
不过,现在他看到了:就在他对面,同样方方正正的另一张桌子旁边,只是紧挨西头那个高高的讲坛底下,正是梅森和他好象还记得起的那一拨人厄尔纽科姆、伯顿伯利,但是另一个人,过去他从来没有见过。他走过大厅时,这四个人全都回过头来,两眼直盯住他。
就在那一拨人周围,有一群男女记者和擅长速写的画家。
过了一会儿,克莱德回想起贝尔纳普的忠告,就竭力让自己身子挺直,佯装出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态可他紧张苍白的脸和他茫然若失的眼色,多少暴露了他的真实心态他朝那些既在端详他、又在画速写的新闻记者和画家望了一眼,甚至还低声说:“大厅都挤满了人,嘿”不料就在这时,他还来不及再嘀咕些什么,不知从哪儿传来了连着两下响亮的重击声。接着有一个声音说:“遵守法庭秩序法官阁下驾到请全体起立”大厅里正在交头接耳、骚动不息的听众,一下子鸦雀无声了。只见讲坛南头那道门里,走出来一个身材高大、举止文雅、满面红光的人,身穿一套宽大的黑袍,快步走向桌子后头那张大椅子,先是抬眼扫视了一下他面前全体在场的人,但又好象对谁都没看似的,然后才就座。法庭大厅里每一个人,也都跟着落了座。
随后,在法官左侧讲坛底下一张小桌旁,有一个身材矮小、上了年纪的人站了起来,大声说道:“肃静肃静凡是有事前来卡搭拉基县纽约州最高法院听审者,靠近些,注意听着。现在开庭。”
过了半晌,就是这个人又站了起来,宣布说:“纽约州向克莱德格里菲思提起公诉。”随后,梅森从自己桌后站了起来,连忙说道:“人民准备就绪。”紧接着,贝尔纳普站了起来,彬彬有礼、和蔼可亲地说:“被告准备就绪。”
随后,还是这位法庭录事伸手从他面前的方柜里,取出一张单子,大声喊道:“西米翁丁斯莫尔。”于是,一个身材矮小、穿着棕色衣服、两手象钳钩、脸如雪貂的驼子,应声走到陪审员席上就座。他刚落座,梅森就走了过去他的那张塌鼻脸,今天好象特别咄咄逼人。他的大嗓门,哪怕是法庭大厅最远的角落里也听得见,兴致勃勃地开始盘问他的年龄、职业,结过婚没有,有多少个小孩,是否认为应该判处死刑。最后这个问题,克莱德一下子就注意到了,仿佛使他不是痛心疾首,就是将某种激动情绪硬压了下去似的。因为,此人马上用特别强调的口气回答说:“对于某些人来说,我当然认为应该判以”这个回答使梅森微微一笑,杰夫森也扭过头来望望贝尔纳普。贝尔纳普正挖苦地咕哝着说:“人们还说这里可能会有公正审判哩。”不过,梅森本人却觉得这个非常老实、只是自信心太强的农民表态时不免有些过头,便说:“如果法庭同意,人民准备请这位候补陪审员退席。”贝尔纳普看到了法官询问的一瞥之后,点头表示赞同,那位候补陪审员也就退席了。
法庭录事随即从方柜里取出另一张小条子,直呼其名说:“达德利希尔莱因”马上有一个年龄在三十八至四十岁之间、穿得整整齐齐、举止有些拘谨小心的瘦高个儿走了过来,在陪审员席上就座。梅森又象刚才盘问头一个那样,开始向他提出一些问题。
尽管贝尔纳普和杰夫森事前都叮嘱过克莱德,不料到了这时,克莱德早已觉得手足僵直,浑身发冷,面无人色。因为,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整个大厅里公众对他都是嫉恶如仇的。而且,他想到:在这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中间,一定有罗伯达的父母,说不定还有罗伯达的弟弟妹妹,并且全都在抬眼望着他正如他从过去几周各报上获悉他们从心底里希望对他应该严惩不贷他一想到这儿,不由得又直打寒颤。
此外,还有在莱柯格斯上流社会和第十二号湖畔他认识的所有那些人。他们里头决不会有人跟他通风报信的,他们当然罗,全都认定他是不折不扣地犯了罪的他们这些人里头有哪几位也在场吗比方说,杰尔,就是格特鲁德,或是特雷西特朗布尔或是威南特范特,或是她的兄弟他被捕那一天,她也在熊湖宿营地啊。他心里回想到一年来他在上流社会见过的所有这些俊男靓女。如今,他们看到他原来是个微不足道、被人唾弃的穷小子,为了这一骇人的罪行受审。而在过去,他净是大言不惭地说自己在这里和西部都有阔亲戚哩。现在,当然罗,他们都会认为他就象他开头策划阴谋时那样令人狰狞可怕。至于他现在所说的那套话此刻他的心态、他的恐惧为罗伯达而陷入窘境他对桑德拉的爱情,以及她对他所意味着的一切,等等,他们全都不知道,不关心。这些他们是理解不了的,而且,也不准他谈到这些事情,哪怕他是多么愿意谈一谈。
不过,他还是必须按照贝尔纳普和杰夫森的忠告,坐得笔直,脸上含着微笑,至少也要显得和蔼可亲,大胆地迎接每一个人向他投来的目光。于是,他让脸儿侧转过去,殊不知就在这一刹那,他完全怔呆了。因为,在那边天哪,多么相象呀就在他左边靠墙的一排长凳子上,坐着一个女人或是姑娘,简直活灵活现,跟罗伯达一模一样那是她的妹妹艾米莉,罗伯达经常提到她的可是,哦,真的叫他吓坏了他的心儿几乎停止了跳动。也许这简直就是罗伯达呀瞧她的那双多么象幽灵似的但又是活生生的、充满怨愤和控诉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住了他在她身旁,还有另一个姑娘,看起来也有点儿象她。站在她旁边的,是一位老人,罗伯达的父亲,这满脸皱纹的老人,正是那天克莱德到他农场门口问路时碰见过的,此刻几乎是怒冲冲地直瞅着他。他老人家那种忧郁、疲倦的眼色,仿佛在说:“你这个杀人犯你这个杀人犯”在他身旁是一个温柔、矮小、患病的女人,年龄约莫五十岁左右,蒙着一块面纱,满脸皱皮疙瘩,眼窝深深地下陷。她一看见克莱德的目光,两眼就耷拉下来,望着别处,好象内心受到极大的痛苦,可并不是憎恨。毫无疑问,这是她的母亲。啊,好一个骇人的场面简直无法想象的不幸呀他的心儿在突突地狂跳。他的双手在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