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美国的悲剧 西奥多·德莱塞

当然,还有罗伯达在这儿,可是此刻她已经化成一个影子,或是说实话,化成了一种思想、一种幻觉的形体,朦朦胧胧,一点儿也不真实。尽管她全身仍然有色彩、有轮廓,说明她的存在可她还是远非实体几乎有如一个幽灵这时,突然他又感到孤单得出奇。因为,那个朋友的双手,也已经消失了。在这显然先是将他诱入,后又将他遗弃的幽美境界里,克莱德又感到了孤独、如此惊人的孤独与绝望。他又感到冷得出奇这种奇异之美的魅力,不禁使他浑身上下打冷颤。

他上这儿来为了什么

他非干不可的是什么

害死罗伯达哦,不

他又低下头来,目不转睛地透过这富有魅力的、蓝里带紫的小湖,俯看它那迷人而又险恶的湖底。他一个劲儿俯看着,这小湖好象万花筒一般千变万化,又变成了一只巨大的水晶球。瞧水晶球里头,有一个什么东西在悸动呀是一个人的形体它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认得出是罗伯达:她正在挣扎,她那纤细白嫩的胳臂在水面上不停挥动,朝他这边游过来老天哪多可怕呀瞧她脸上的表情呀老天哪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呀死杀人

他突然意识到,许久以来一直以为支持他的那种勇气,这时正在消失殆尽。他马上有意识地又浸沉在自我的深处,希望重新获得勇气,但还是枉然徒劳。

基特,基特,基特,卡阿阿阿赫

基特,基特,基特,卡阿阿阿赫

基特,基特,基特,卡阿阿阿赫

又是这只不知名的鸟不祥的怪叫声,多么冷酷,多么刺耳他又一次惊醒过来,仿佛使他从虚无缥缈的心灵世界,又意识到摆在他面前的那个真实的,也可以说是瞬息即逝的,但又折磨他的问题,亟待切实解决。

他必须解决这个问题他非得解决不可

基特,基特,基特,卡阿阿阿赫

基特,基特,基特,卡阿阿阿赫

这怪叫声说明什么:警告抗议谴责就是这一头鸟的怪叫声,标志着他这不幸的计谋的萌生。现在它正栖息在那棵枯树上这该死的鸟。一会儿它又飞往另一棵树也还是一棵枯树,稍微远些,在树林深处一面飞,一面怪叫老天哪

随后,他情不自禁将小船划到岸边。要知道他为了拍照才把手提箱带在身边,所以现在必须提议把这儿的景色拍下来既给罗伯达拍还可能拍他自己不论在岸上还是湖上。这样,她就得再到小船上去,而他的手提箱并没有带上小船,却是万无一失地留在岸上。他一上了岸,就装出好象真的在各处选择特别迷人的景色似的,心里却在一个劲儿琢磨,该把手提箱置放在哪一棵树底下,以便回来时取走这时他必须马上回来必须马上回来。要知道他们不会再一块儿上岸了。决不会决不会眼看着他这样磨磨蹭蹭,罗伯达虽然不以为然地说自己累了,又说他是不是觉得他们应该马上就回去这时一定有五点多钟了。可是克莱德却安慰她,说等他以这些多么好看的树、那个小岛,还有她四周围以及底下这黑黝黝的湖面作为背景,再拍一两张她在小船上的照片,他们马上就走。

他那双湿漉漉、潮粘粘、慌了神的手啊

还有他那双黑溜溜、亮闪闪、慌了神的眼睛,净是往别处看,压根儿也没看她一眼。

稍后,他们俩又来到了湖上离岸约有五百英尺光景,小船儿越来越近漂向湖心。这时,克莱德只是毫无目的地摸弄着手里那架粗糙而又很小的照相机。接着,他在此时此地,猛地惊恐万状往四下里张望着。因为,此时此刻此时此刻不管他自己愿意不愿意,他许久以来总想躲避的那个千钧一发的时刻已来到了。而且岸上什么说话声和人影儿也没有,连一点儿声息都没有。没有路,没有圆木小屋,连一溜烟也没有而且,这一时刻是为他设置的,或者可以说是在他心里琢磨已久的那个时刻,现在马上就要决定他的命运了是行动的时刻紧急关头现在,他只要猛地倒向左边或是右边突然一跃而起,偏向左舷或是右舷,让小船倾覆就得了。要是这样还不行,就使劲儿让船身猛烈摇晃;那时,要是罗伯达大声喊叫,索性撩起手里的照相机,或是他右手的那支划桨猛击她一下就得了。这是做得到的这是做得到的既干脆,又利索,问题全在于这时他有没有这种胆量和敢不敢下这一手随后,他马上掉头游去,向着自由成功当然罗桑德拉和幸福他从没有见过的更伟大、更甜蜜的新生活。

那末他干吗还等待呢

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干吗他还等待呀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正迫切需要行动的时刻,意志勇气仇恨或愤怒,突然瘫痪了。罗伯达在船尾自己座位上,两眼直瞅着他那张慌了神的、突然扭歪、变色,但又软弱无力、甚至心神紊乱的脸。从这张脸反映出来的,并不是愤怒、残暴和凶神附体,而是一种突如其来的窘态,几乎没有多大意义。可它毕竟表明了内心的猛烈斗争,一方是惧怕是对死和死于非命的暴行的一种化学反应,另一方则是邪恶的、永不让你安宁的要求采取行动采取行动采取行动;但与此同时自己又在竭力压制这种渴望。但这一斗争暂时还呈静止状态,要求采取行动和不采取行动这两股强大力量,可谓势均力敌。

就在这时,克莱德那对眼珠子越来越大,越来越血红;他的脸孔、身躯、双手紧张而又痉挛他呆坐在那儿纹丝不动,他那静止不动的心态,越来越预示着凶兆其实,这并不意味着敢于杀人的残暴力量,而仅仅是眼看着就要昏厥或是痉挛。

罗伯达突然发觉他这一切表现多么惊诧仿佛一种怪诞的理智紊乱,要不然就是生理上、心理上优柔寡断,跟四周景色形成了那么怪异和令人痛心的对照。于是,她大声惊呼:“怎么啦,克莱德克莱德怎么一回事你到底怎么啦你脸色好怪好好怪呀怎么了,过去我从没有见过你这样呀。怎么一回事”她猛地站了起来,说得更确切些,是俯身向前,尽量不让船身摇晃,特别小心翼翼,想要来到他身边,因为看样子他身子差点儿就要摔倒在船舱里要不然身子一偏,摔到湖里去了。克莱德顿时感到:这一回自己失败得多么惨,多么胆小,多么窝囊;与此同时,憎恨突然从心底涌起,不仅憎恨他自己,而且憎恨罗伯达因为她或者生命本身具有那么一股力量,就可以这样使他束手就范。可是,不管怎么说,克莱德还是害怕动手不愿意下手只愿意对她说:他永远、永远,也不跟她结婚即使她告发了他,他也决不跟她一块从莱柯格斯出走跟她结婚他爱上了桑德拉。他只能爱她一个人可就是这些话,他也没能说出来。他只是一个劲儿恼羞成怒,惊惶失措,对罗伯达怒目而视。当她靠近他身边,想用一只手拉住他的手,并从他手里接过照相机放到船舱时,他猛地使劲把她一下子推开了。不过,即便在这会儿,他也没有别的意图,只是想要甩掉她别让她碰着他不想听她求告不要她的安慰同情永远不跟她在一块儿老天哪

不料,这照相机,他还是下意识地、紧紧地抓在自己手里由于推她时用力过猛,不但照相机砸着她的嘴唇、鼻子和下巴颏儿,而且还把她身子往后一摔,倒向左舷,使船身差点儿就倾覆了。一听到罗伯达的尖叫声因为一是小船突然倾斜了,二是她的鼻子和嘴唇都被砸破了,克莱德就吓慌了。于是,他就一跃而起,俯身过去,一半想要帮助她,或是搀扶她一下,一半要想为这无心的一砸向她表示歉意。殊不知这么一折腾,小船就整个儿翻了他自己跟罗伯达一下子都落水了。当她沉入水底,头一次冒出头来时,船底早已朝天,左舷撞着她脑袋,她那狂乱、扭歪的脸儿正朝着克莱德,到这时他神志方才清醒过来。而她呢,顿时昏了过去,吓得面无人色,又因剧痛和惧怕说不出话来:她一生怕水,怕被水淹死,怕他那么偶尔几乎无意识的一砸。

“救命呀,救命啊”

“啊,老天呀,我快淹死了,我快淹死了。救命呀啊,老天哪”

“克莱德克莱德”

于是,他耳衅又突然响起了那个声音

“可是,这这这不就是你你在走投无路时老是琢磨、盼望的事吗现在你看尽管你害怕,你胆小,这这事终究让你完成了。一次意外一次意外你是无心的一砸,你就用不着为你一心渴望去做但又没胆量去做的事操劳了既然是意外,你不用去救就得了;要是你现在去搭救她,难道说你愿再次陷入困境,忍受那惨痛的失败吗你已在这困境中折磨得够呛,而现在不就一下子使你得到解脱了吗你可以去搭救她。可你也可以不去搭救她你看,她怎样在拚命挣扎。她已昏了过去。她是压根儿救不了自己的;现在你要是一挨近到她身边,那她在疯狂的惊恐之中,也许会把你都一块给淹死了。可你是想活下去呀而她要是还活着,那你往后的一辈子也就没有什么意思了。就只冷眼旁观一会儿几秒钟等一下等一下子别管她苦苦喊叫救命。然后就然后就可是,哎呀你看。一切全完了。现在她快沉下去了。你永远、永远再也见不到活着的她了永远永远。看吧,你自己的帽子漂浮在湖面上正如你原来设想的那样。而小船上,还有她的面纱正被桨架绊住了。那就随它去吧。难道这还不足以表明是一次意外事故吗

除这以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些涟漪四周围宁静、肃穆得出奇。听,那头孤怪、神秘的鸟,又在发出轻蔑、嘲弄的叫声。

基特,基特,基特,卡阿阿阿赫

基特,基特,基特,卡阿阿阿赫

基特,基特,基特,卡阿阿阿赫

这头恶魔似的鸟,一个劲儿在枯枝上狂叫那头怪鸟。克莱德非常吃力地、阴郁地、沮丧地游到了岸边,可是,罗伯达的呼喊声还在他耳际,她眼里露出最后疯狂、惨白、恳求的神色,也都在他眼前。还有那么一个念头:真的,他毕竟并没有杀害她。没有,没有。谢天谢地。他可没有。不过他登上附近的湖岸,把他衣服上的水抖掉,他到底杀人了吗还是没有杀人他不是不肯去搭救她吗本来他也许能把她救起来呀。何况她之所以落水,尽管是意外,说实在的,还都是他的过错,可不是吗可是可是

这时已是傍晚时分,昏暗、寂静。在这隐蔽的树林深处,一个僻静的旮旯儿,就只有他一个人。浑身湿透了的克莱德,独自站在自己那只干干的手提箱旁边,等着设法把衣服弄干。不过,在这当儿,他把没用过的照相机三脚架从手提箱边取了下来,在树林深处找到很难被人发现的一棵枯树。把它藏匿在那儿。有谁看见了吗有谁正在张望呢随后,他就转身往回走,可又暗自纳闷,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他必须先往西走,然后往南。他可千万不能迷失方向呀可是,那头怪鸟却是一个劲儿在叫多扎耳,令人心惊肉跳。随后是一片昏暗,尽管夏夜还有一点儿微弱的星光。一个年轻人,正在穿越漆黑一团、荒无人烟的树林子,头上戴着一顶干草帽,手里拎着一只手提箱,急匆匆,但又小心翼翼地往南往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