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主宰看克莱德的,却是另一种心境。若要正确认识这次突然产生争论的来龙去脉,以及他那固执阴沉的脾性,就必须回溯到他在堪萨斯城时期,以及他阿谀奉承霍丹斯布里格斯结果却落了空的那一段生活经历。还有他不得不放弃丽达因而也是一无所得。因为,尽管目前条件和情况跟过去不同,而且,他也无权在道义上指责罗伯达如同过去霍丹斯对待他那样不公平。可是,事实上,姑娘包括所有的姑娘在内显然全都固执,处心积虑地保护自己,总是跟男子保持距离,有时甚至置身于男子之上,希望迫使他们百般讨好她们,可她们自己却一点儿也不回报他们。拉特勒不是常常对他这样说:他自己跟姑娘们打交道,简直是一个傻瓜太软弱太心急,一下子就摊牌,让她们知道他已给她们迷上了。而且,拉特勒还对他说过,克莱德长得很漂亮那才是“踏破铁鞋也觅不到的”除非姑娘们真的非常疼爱他,他没有必要老是跟在她们后面紧追不舍。拉特勒这种想法和赞词,当初给他留下了很深印象。因为过去他跟霍丹斯、丽达交往,都是败得很惨,现在他心里就更要认真对付了。但是,他跟霍丹斯、丽达交往时遇到的结局,如今又有重演的危险了。
同时,他心里也不能不责备自己,觉得自己这样企图显然会引向一种非法的、将来肯定危险的关系发展。这时,他心里模模糊糊地在想:如果他要求得到的,正是她的成见和教养视为邪恶的那种关系,那末,他不就使她将来有权要求有所考虑,那时他要是置之不理,也许并不那么容易了。因为,说到底,进攻的是他,而不是她。正因为这一点,以及将来由此而可能发生的事,她不就可以向他提出比他愿意给予的更多要求了吗难道说他真的打算跟她结婚了吗在他心灵深处,还隐藏着一种思想即便此刻,它还在向自己暗示说,他是决不愿意跟她结婚的而且,他也决不能当着这里高贵的亲戚的面跟她结婚。所以,现在他到底应该不应该再提出这个要求呢要是他再提出来的话,他能不能做到使她将来不提出任何要求
他内心深处的思想情绪还不是这么清晰,不过大致上包含这样的意思。可是,罗伯达性格和体态毕竟富有那么大的魅力,尽管他心里也发出一种警告的信号,或是类似这样一种心境,好象在暗示说:他要是坚持自己的要求,那就很危险;殊不知他还是照样不断地对自己说:除非她允许他到她房间去,否则他就从此跟她断绝来往。占有她的欲望,在他心中还是占上风。
凡是两性之间最初结合,不管结婚与否,都包含着一场内心斗争,而这样一场内心斗争,转天就在厂里展开了。不过,双方谁也没有说一句话。因为克莱德虽然自以为热恋着罗伯达,事实上,他的感情还没有深深地陷了进去,可是,他那天生自私自利、爱好虚荣和贪图享乐的性格,这一回决心寸步不让,定要主宰所有其它的欲念。他决心装出受害者的样子,除非她能作出一些让步,满足他的愿望,否则他坚决不再跟她交朋友,坚决不妥协。
因此,那天早上他一走进打印间,就流露出自己正为许许多多的事忧心忡忡的神态,其实,这些事跟昨儿晚上根本没有丝毫联系。不过,他的这种态度,除了失败以外,还能引出什么结果来,连他自己也没有把握。他在内心深处,还是受压抑,很别扭。后来,他终于看到罗伯达翩然而至,虽然她脸色苍白,神情恍惚,可还是象往日里那么可爱,那么富有活力。这一景象就未必能保证他很快取得胜利,或是最后一定取得胜利。直到此刻,他自以为了解她,正如过去他很了解她一样。因此,他抱着很小的希望,觉得也许她会让步。
他动不动就抬眼望着她,这时她并不在看他。而她呢,开头只是在他并不在看她时才不断看着他;后来,她发觉他的目光,不管是不是直接盯住她,肯定也是围着她转的。不过,她还是丝毫找不到他要向她招呼的迹象。让她特别伤心的是,他不但不想理睬她,而且相反,从他们彼此相爱以来可说还是头一回,他却向别的姑娘们献殷勤了,虽然不算太露骨,但是至少相当明显,而且故意这样向她们献殷勤。那些姑娘平日里对他总是很赞赏;罗伯达一直这样认为:她们一个劲儿在等待,只要他作出一丁点儿表示,她们就心甘情愿,听任他随意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