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美国的悲剧 西奥多·德莱塞

克莱德感到她这种突然的反抗是多么深挚。可是,要占有,但此刻深恐又占有不了的欲念,却在他心中越燃越旺了。十几种勾引她的借口,从他的嘴里喷泻出来。“哦,深更半夜,有谁看得见我们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只要我们高兴,干吗不上那里待一会儿呢谁也不会来听我们的。我们说话轻轻的就得了。哪怕在街上,一个人也都没有啦。我们一块走去,看看屋子里有什么人没有。”

她一直不让他走近她的房子,照例要他隔开半个街区。这时,她不仅心情激动,而且坚决有力地表示反对。不过,这一回克莱德却显得非常倔强。罗伯达平素对他怀着敬畏之情,不仅把他当做情人,而且还把他看成顶头上司,这时也拦阻不住他了。他们一直走到离那幢房子只有几英尺的地方,这才驻足不前。除了一条狗在吠叫以外,四下里已是万籁俱寂了。屋子里一点儿灯光都看不见。

“你看,一个人都没有呢,”克莱德说,分明让她放心。“只要我们高兴,干吗不进去歇一会儿有谁知道呢我们说话轻轻的就得了。再说,这又有什么要不得的许多人都这么做的。一个姑娘要是高兴,带一个男朋友上她房间坐一会儿,这可没有什么可怕的。”

“哦,您说是吗哦,也许在你们这个圈子里并不可怕。不过,我知道什么是要得的,什么是要不得的;依我看,那就是要不得的,我可不那样干。”

罗伯达说这句话时,她感到心儿在痛苦地抽搐着。她说这些话时,显露出过去他从没见过的更多的个性,乃至于挑战性。即便她自己也不会想到她是这么对待他的。对此,连她自己也大惊失色了。往后她要是还那样跟他抬杠,也许他就不会象现在那样爱她了。

他心里顿时变得灰溜溜的。干吗她要这样干呢她太小心翼翼了。她对能得到的一点儿人生乐趣,或是寻欢作乐的事,也是太害怕了。别的姑娘可不象她那样比方说,象丽达,还有厂里那些女工们。而她却还自称爱他哩。她让他在大街尽头树荫底下搂抱她,亲吻她。可是,只要他稍微要求再隐秘些,或是再亲热些,她就怎么也不同意了。她到底是哪一类的姑娘呢追求她,到底有什么用处会不会又是象过去霍丹斯布里格斯那样躲躲闪闪,耍弄花腔吗当然罗,罗伯达一点儿不象霍丹斯,不过,毕竟她还是那么固执啊。

她尽管看不清他的脸孔,可是她知道他在恼火,而且,象这样恼火,还是头一遭。

“那末,得了吧,你要是不愿意,也就不必勉强,”他脱口而出说,显然带着一种冷冰冰的口气。“这里去不得,我还可以上别处去。我发觉你就是从来不愿照我的意思去做的。往后我们怎么再见面,我倒是很想知道你的想法。反正我们可不能每天晚上老是遛大街吧。”他说话的语调阴沉,预示着凶多吉少过去他跟她说话时,从来没有象这一回那么冒火,那么尖刻。而且他刚才说到上别处去的那些话,罗伯达听后又是震惊,又是骇怕使她自己的情绪差不多一下子就改变了。在他那个圈子里,毫无疑问,他时不时看得到别的姑娘们厂里那些姑娘,也老是跟他挤眉弄眼她不知有多少回见过她们老是这样向他送秋波。那个罗莎尼柯弗列奇尽管粗俗得够呛、可也还是很迷人。还有那个弗洛拉布兰特还有那个玛莎博达洛唉瞧那些骚货竟在紧追象他这样的美男子。不过,也因为想到这一层,她心里很害怕他认为她这个人太难说得来如同他在上流社会里早已司空见惯的那种既无经验、又没胆量的人因此他便将目标转向她们里头哪一个姑娘。那时她就失去了他。罗伯达一想到这里就很害怕。

她原先倔强的态度倏忽消失了,于是向他恳求规劝说:“哦,克莱德,千万别跟我生气,好不好您也知道,我只要做得到,就一定会同意的。但在这里,我可不能做那样的事。难道说您还不明白吗您自己也明白的。当然罗,人家一定会发现的。万一有人看见我们,或是把您认出来,那您自己该怎么办”她以恳求的姿态,先是用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臂,接着又搂住了他的腰。他感觉到,尽管刚才她激烈反对,可她却是忧心忡忡痛苦到了极点。“请您别向我提出这样的要求,”她苦苦哀求地找补着说。

“那末当初你干吗要从牛顿家里搬出来呢”他闷闷不乐地问。“你要是不让我有便来看看你,那我就不知道往后我们还可以在哪儿见面。我们哪儿都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