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_30

美国的悲剧 西奥多·德莱塞

惠甘所担心的是:克莱德由于年轻和缺乏经验,一开头还不能应付自如,不能马上就成为这一部门得力的负责人。这一点惠甘当场就跟吉尔伯特点明了。而且,在那里工作的,只有年轻的姑娘们有几个长得还颇有吸引力。再说,象克莱德这般年纪和模样的年轻人,给安插在这么多的姑娘们中间,是不是明智呢如果说他和她们当中的哪一个相爱了,在他这个年龄来说,也是十分自然的,也许他就会随随便便,一点儿也不严格。姑娘们可能利用他这一点。万一这样,他在那里可能就待不长。不过,毕竟这是一个暂时的空缺,而且也是眼下全厂唯一的空缺。干吗不可以暂时调他到楼上去试一试呢要不了多久,利格特先生和惠甘自己,就知道还有没有其他的职位,以及他对那儿的工作是不是合适。要是不合适,再撤换也很方便的。

因此,就在这个星期一,大约下午三点钟光景,把克莱德叫来了,先让他等了一刻钟左右这是吉尔伯特的老规矩,小格里菲思方才正颜厉色地接见了他。

“啊,你在那儿工作怎么样啦”吉尔伯特冷冰冰地仿佛在审问他似的。本来克莱德一见堂兄就垂头丧气,这时却强颜欢笑地回答说:“哦,差不多还是那样,格里菲思先生。可我没有什么不满意的。这个工作我很喜欢。我觉得自己学到了一些东西。”

“你觉得”

“哦,我知道,我,当然罗。稍微学到了一点东西,”克莱德接下去说,脸有点儿红,心中却感到非常反感,但还得露出半似奉承、半似歉仄的微笑。

“哦,这才有一点儿说对了。不拘是谁,只要象你那样在地下室待过一长段时间,就不会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学到什么东西。”说完后,他觉得自己也许太严厉,就稍微改变一下口气,找补着说:“不过,我可不是为了这事才叫你来的。我另有一事,想跟你谈一谈。告诉我,过去你有没有管过别人,或是管过任何一个人”

“恐怕我还没有听清楚呢,”克莱德回答说。这时他因为有些心慌意乱,没有领悟堂兄提问的意思。

“我是说,过去有没有人在你手下工作过是在什么地方,什么部门,有几个人听你发号施令也许你在什么地方当过领班,或是领班助手”

“没有,先生,我还从没有当过,”克莱德回答说,但因心中太紧张,说话时几乎有些结结巴巴。因为吉尔伯特的口气很严厉、冷峻极端瞧不起人。同时,由于问题的性质已是十分清楚,克莱德终于懂得了回话的涵义。尽管他堂兄的样子很严厉,对他态度很坏,但他还是看得出,他的东家正在想叫他当个领班让他管理某个人或某些人。当然罗,就是这个意思由于激动,他的耳朵里、手指上立时产生一种愉快的感觉连头发根也都有些热辣辣的。“不过,我见过俱乐部和大酒店里领班是怎么使唤人的,”他马上找补着说。“我想,要是让我试一试,也许我也干得了。”他的脸颊一下子涨红,两眼也在闪闪发亮。

“不一样,不一样,”吉尔伯特一个劲儿厉声说。“看人家做和自个儿做,完全是两回事。没有什么经验的人可以想得很多很多,可是一做起来,就什么都不行了。反正不管怎么说,这个工作就是需要真正懂行的人。”

他两眼严厉而又古怪地直瞅着克莱德。克莱德暗自寻思,原以为堂兄就要提拔他,一定是他想错了,这时也就镇静下来。他的脸颊又恢复了平时灰白的颜色,两眼的闪光也倏然不见了。

“是的,先生,我心里估摸这也是千真万确的,”他就这样表示了自己的意见。

“不过,这件事就用不着你心里估摸了,”古尔伯特坚持自己的意见。“你要知道,一无所知的人,就都有这个毛病。他们老是在心里瞎估摸。”

事实上,吉尔伯特觉得现在自己非得给堂弟寻摸职位不可,尽管克莱德压根儿没有做出什么业绩来,因而不能受之无愧。所以,吉尔伯特一想到这里就很反感,也无法掩饰自己心中的激怒。

“你说得对,我知道,”克莱德心平气和地说,因为他至今还在指望刚才暗示过的提升问题。

“哦,事情原来是这样,”吉尔伯特接下去说,“当初你来的时候,要是具备专门技术素养,本来我也许就可以把你安置在本厂会计科室的。”“具备专门技术素养”这几个字,让克莱德感到既敬畏而又惧怕,因为他压根儿不懂那是什么意思。“情况既然是这样,”吉尔伯待冷漠地说,“我们对你已是竭尽全力了。我们知道地下室并不是一个很舒服的地方,可是,那时候又没法给你找到更好的去处。”他用手指在桌子上弹了一下。“不过,今天我叫你上来,就是这样:我想跟你商量一下,我们楼上有个部门正好暂时有个空缺,我们家父和我正在琢磨,能不能就让你来填补这个空缺。”克莱德听了心情异常兴奋。“家父和我两人,”他接下去说,“最近一直在考虑,我们愿意帮你一点小忙。不过,正如我刚才所说的,你不论在哪个方面都缺乏实际训练,使我们感到事情非常棘手。你压根儿没有受过任何商业或技术教育训练,这就使得事情更加难办了。”他停顿了很长时间,好让那句话使对方心领神会,逼使克莱德感到自己确实是个不速之客。“可是,”过了一会儿,他又找补着说,“既然我们都认为有必要叫你上这儿来,我们就是决定让你到比目前更好一些的职位上去试试。再也不能让你无限期地待在地下室了。现在,你就听着,让我给你讲一下我的打算。”于是,吉尔伯特就开始把五层楼上工作的性质解释了一遍。

过了一会儿,惠甘给请来了,跟克莱德互致寒暄之后,吉尔伯特说:“惠甘,我刚才已把我们今天早上的谈话,还有我跟你说过的,就是我们打算让他试一试担任那个部门头头一事,告诉了我的堂弟。所以,就请你领他到利格特先生那儿去,让利格特先生本人或是别人,把那儿工作的性质跟他讲一讲,谢谢你。”说完,吉尔伯特转身走到办公桌跟前。“过后,请你把他再带回来,”他找补着说,“我要跟他再谈一次。”

随后,他神气活现地站了起来,把他们俩都给打发走了。惠甘对这次试验依然有些犯疑,不过,急于想讨好克莱德往后此人将成为怎样的人物,惠甘实在还说不准,就把他领到利格特先生那一层楼去。到了五层楼以后,就在机器的轰鸣声中,克莱德被领到了大楼的最西端,走进一个规模比较小的部门,中间只有一道低矮栅栏,与大房间隔开。这儿大约有二十五名女工,还有她们带着篮筐的助手。一扎扎尚待缝制的领子,从来自楼上的好几条泻槽里源源不绝地送下来,看来已使这些人竭尽全力,穷于应付。

克莱德被介绍给利格特先生以后,就马上被带到一张由栅栏隔开的小桌子跟前。那儿坐着一个矮胖姑娘,年纪跟他相仿,长得不太动人。他们一走过去,她就站起身来。“这位是托德小姐,”惠甘一开口就说。“安吉尔太太不在,由她负责已有十天左右了。托德小姐,劳驾把你这儿所做的工作,讲给格里菲思先生听听。请你尽可能讲得快些、清楚些。随后,下午他上这儿来的时候,我要你帮助他,直到他熟悉情况自己可以独立工作为止。你总能办得到,是不是”

“哦,当然罗,惠甘先生。非常乐意,”托德小姐满口应允,马上把登记簿册取下来,指点克莱德收货、发货怎样登记后来又告诉他打印怎么个打法管篮筐的女工怎样把泻槽里送下来的一扎扎领子收集起来,按照打印工的需要量,均匀地分配给他们;过一会儿,打印好以后,另有一些管篮筐的女工,又怎样把这些领子发送给外面的缝纫工。克莱德很感兴趣,觉得这工作他一定能胜任愉快,只不过在这一层楼上,他跟这么多女人在一起,不免感到非常奇怪。有这么多的女人多达好几百人一长溜、一长溜地一直延伸到白墙壁、白圆柱的大房间东头。从落地长窗里射进一大片确实令人耀眼的亮光。这些姑娘们,并不是个个都很标致。先是托德小姐,后来是惠甘,甚至于利格特给他一一详细解释的时候,克莱德就已经用眼梢斜乜过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