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第 90 章

“施主,你又消瘦了许多。”

这是慧云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

顾以昭勾唇一笑,用额头蹭了蹭慧云的袈裟,感受着那体温,说:“法师莫不是在心疼在下?”

慧云沉默片刻后,认真地说:“施主身体不适,还请好好休养,今日万万不要对贫僧动手动脚。”

“扑哧~可是以前在下动手动脚的时候,法师不也很开心地接受了吗?”

顾以昭不必用眼睛看,便找出了袈裟下方的两个小核,有一下没一下地画着圈,“在下即便是一具枯骨,也能让法师心跳加速,法师嘴上不说,可身子的反应总是这般诚实。”

在顾以昭娴熟地将手放到袈裟内之前,慧云便握住了他的手,目光如炬。

“施主身体不适,不可疲惫。”

“法师真是严厉,哎~”顾以昭故作遗憾地叹息了一声,转而笑道,“话说回来,法师又修炼了整整五年,如今情障可是消除了?”

慧云闭眸说:“阿弥陀佛,在下不懂,但兴许也是懂了。”

顾以昭黑亮的眼睛立刻迸发出明亮的光辉来:“说来听听?”

“想必这情障,便是让人即便知晓是迷障,也要一脚踏入,且迈不出来罢。”慧云垂眸道,“贫僧不久前回忆起当年游历时一道人‘杀妻证道’之故事,看似对方修成了正果,但这毫无疑问乃邪道所为。前不久,那道人被一婴灵纠缠,体验怀胎十月之辛苦,最后婴儿破肚而出,道人肚破肠流而死。原来那婴灵正是当年他妻子腹中死去的胎儿。”

这倒是一个种恶因得恶果的故事。

总有一些修道之人以为斩断红尘的方式便是抛妻弃子、不问红尘,实际上这些全都是罪孽,将来总有他们好受的。

不过……

“这与我二人有何关系?莫不是法师想要杀了在下?”顾以昭哼笑一声,“死在法师手里,在下也算是无怨无悔。”

慧云直视着顾以昭的眼睛,坚定地否认道:“施主误会了,贫僧从不打算谋害施主,只是贫僧认为,那道人兴许根本未入情障,所谓对那妻子的感情,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念头罢了。”

若是真心相爱,又岂会舍得?

相爱,便不舍得。

能舍得,才是虚假。

顾以昭眉头一挑:“也就是说,法师觉得,那道人的情障不过是假的,而法师的情障却是真的?”

慧云:“善。”

顾以昭微微一笑:“那法师你看在下是不是与佛有缘?法师可愿度化了我?”

“……善。”

慧云捧着顾以昭的脸,第一次主动吻上对方那冰凉且苍白的嘴唇。

这一刻,他并非是出于探求一个结果,也并非是想要化解自己的迷障,只是单纯地,想要给予对方一个吻罢了。

与有情人相伴,又怎会过问前尘后果?

俊美佛子的身后佛光熠熠,那道佛光穿透了屋顶,从天而降,伴随着灿然霞光、仙音袅袅。

风雪不知何时已经静止,皇宫内百花齐放,美如繁春。

相对的,顾以昭的生机却已然走到了最后一刻。

这等异象出现,引得有幸见证之人纷纷下跪拜首,心下虔诚。

在外面守着的冯彩研心头一跳,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剥离,她再也顾不上其他,直接推门进了寝宫内。

“哥……”

话音未落,冯彩研的声音顿住,看着面前的景象,瞳孔一缩。

虔诚向佛的慧云法师,正在和她的哥哥……亲吻?

这不是夫妻间才能做的事情吗?

这难道不是世俗难容之事吗?

难道哥哥方才将他们叫出去,就是为了和慧云法师亲密吗?!

渐渐的,顾以昭抓着慧云袈裟的手渐渐脱力。

这一个不知持续了多久的吻戛然而止,顾以昭的身体倒在了慧云怀中。

往常只会被动接受诱惑的佛子,在这一刻,终是动了凡心。

那凡心化作泪水,落在了顾以昭已经冰冷的脸上。

“法师……你们……”

“正如女施主看到的那样。”慧云听到冯彩研哀恸的呼唤,直面回答了这个问题,没有犹疑,只有果决。

冯彩研深吸了一口气,注意到顾以昭面上浅淡的微笑,啜泣地问道:“哥哥在最后一刻很幸福对吧?法师……刚才那迹象,是您要成佛了,还是哥哥位列仙班,被接到天上去了?您去天上后,还会和哥哥在一起吗?”

众所周知,佛道之中,众佛之间没有夫妻关系,亦没有夫夫关系。

有的只是心怀苍生的大爱。

慧云将顾以昭安置在床上,小心地替他掖了掖被子,提腿准备外出。

“……贫僧不成佛。”

冯彩研不解:“法师为什么不成佛?”

“贫僧放不下,便不成佛。”慧云双手合十,面上那泪水已经化作两道泪痕,却不曾被他拭去。

此时,冯母和慧真见到床上了无生息的顾以昭后,哭着喊着冲了过去。

冯彩研看着慧云的背影,只觉得对方好似下一秒就要化作一缕霞光消散,颤抖着追了上去。

“法师要去何处!”

慧云回头,道:“贫僧去闭关。”

冯彩研不解:“法师就不将哥哥送走吗?哥哥他……一定是很希望能见到法师的。”

慧云:“施主已经不在那儿了,这皇宫,贫僧便再无待下去的必要。”

冯彩研不甘地说:“那法师何时回来?我们相处这么久,怎么着也算是家人了吧?”

慧云没有否认,只是继续向前走去。

“贫僧会为这天下,闭关一百九十五年。等大任结束,这一身便也回归天地。”

在冯彩研的目光之中,慧云的身形化作一缕泡影,只一眨眼的功夫,便悄然无声地离去。

此后,便再无人见过他。

而在凡人看不到的皇宫上空,盘绕在金柱之上的五爪金龙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从它的尸体中,诞生出一羽九彩凤凰。

(二)冯彩研的自述

我叫冯彩研,原是京城冯家嫡女,我上头有一个宠爱我的哥哥,和一对宠爱我的爹娘。

我们冯家与其他人家不同,爹爹只有娘亲一个,一如娘亲只有爹爹一人,恩爱两不离。

这多好呀。

尤其是当我得知其他家都是一夫一妻多妾室,嫡子庶子闹翻天的时候,我更庆幸自己能够生在冯家。

爹爹喜欢教导我读经史之文,娘亲喜欢教导我下厨、做女红,哥哥会瞒着爹娘偷偷让我跟着一起去打猎,于是我渡过了一段幸福的童年。

直到后来。

暴君轩辕邪登基,以爹爹贪赃枉法、办事不力唯由,将爹爹当街斩首。那时候我和哥哥、娘亲去看爹爹最后一面,爹爹也看到了我们三个,我好像看到爹爹哭了。

然后,哥哥将我的眼睛捂住,紧接着,我听到了爹爹呼唤我的声音。

当我想要将哥哥的手打开时,我听到了哥哥和娘亲哭鼻子的声音。

无论是哥哥和娘亲,都是不爱哭鼻子的,我知道我最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我害怕见到爹爹最后一面,也不忍心见到爹爹最后一面,哥哥一直都用手捂着我的眼睛,所以我没有像平时那样哭闹,任由哥哥一边捂着我的眼睛一边将我抱走。

但是我很清楚,爹爹不是坏人。

因为我听到了,旁边的百姓哭着低声说“冯家都是好人啊”。

为什么明明是好人的爹爹就这么死了呢?爹爹真的做了错事吗?

我并不这么认为。

我很想要为爹爹讨一个公道,但我,不过是一个女儿身,我能做什么呢?

我时常在想,如果我生下来就是个男孩子就好了,这样一来,我就能考取功名,我就能做很多不能做的事情,甚至……杀了那狗皇帝,让哥哥当上皇帝。

哥哥这么好,肯定能做一个好皇帝的。

当然我知道这个想法离经叛道,所以我谁都没有说,只是整日整日地做着梦。

日子一天天过去,哥哥考了好几次科举,但每次都落榜了。我不理解,哥哥是京城出了名的才子,诗词歌赋样样精通,爹爹在世的时候就时常夸赞哥哥有倾世之才,可即便如此……哥哥却还是落榜了。

不公平!

一定有黑幕!

接连失败了好几次后,哥哥被嘲笑,放弃了继续参与科举。

因为留在京城太花钱了,所以我们一家三口就决定离开这个伤心之地,去洛安。

我们一家买了个不大不小的院子,虽说跟京城的房子肯定是不能比较,但胜在清净,并且周围的邻居也都是好人。

虽然我不再是众人口中的千金小姐了,但一家人能够继续呆在一起,我就觉得很开心了。

我和娘亲会在家做点绣品拿出去卖,或者研究一些新的菜色……实不相瞒,刺绣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经常绣得我眼睛疼,不过做菜倒是挺有趣的。

然后哥哥会去教附近的孩子念书赚钱补贴家用,有时候我和娘亲看到附近有孩子在家门口玩,也会教上一些,于是我觉得去做个教书先生也不错,这是一件让我感到人生很有意义的事情。

我不想到了年纪就嫁人生子,我想要闯出一番事业!

这份心情从来没有忘记,难怪爹爹以前说过天生反骨。

直到有一天,哥哥倒下来了。

我和娘亲得到了消息后,立马赶去医馆,不爱哭的娘亲吓得直哭,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好恨自己什么都做不到。

好在哥哥很快就醒了。

不过哥哥醒来后的眼神很可怕,就像是神话传说中的修罗恶鬼一样,我和娘亲都被吓到了。

但哥哥见了我们以后,很快就变得跟平常一样。

我觉得哥哥或许是做了一个噩梦,才会变得这么奇怪的。

当天,哥哥将我和娘亲赶去了凌波园,只留自己一个人在家里。

当晚,我和娘亲都做了一个噩梦。

娘亲梦到有一个狐妖吃了她,然后还吃了我把我的脸皮撕了下来。

即便梦中并不会觉得痛,可这个梦好真实,一点一滴都清清楚楚的,所以我和娘亲半夜满头大汗地吓醒后,便再也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