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以昭轻轻挪开了广袖,便见下方的那张脸并没有丝毫悲戚的痕迹。
轩辕邪眉头紧皱:“笑什么笑?美玉君,你若不是疯了不成!”
“笑什么?笑你不自量力,竟敢这般对朕说话!”
顾以昭猛地拂袖,广袖便化作一道巴掌,直直地抽在了轩辕邪脸上。
“噼啪”一声脆响,没来得及反应的轩辕邪脸就已经歪到了另一边。
顾以昭居高临下地说:“朕要你退位,若是识相,便写退位诏书,否则朕要你生不如死。”
轩辕邪的半张脸肿得青红交加,一边冷嘶一边道:
“想要朕的皇位?做梦!朕死都不会将皇位给你,没有朕的诏书,你就是那妄臣贼子,日后史书上必定留下记下你一笔。再者……呵呵~朕也不是没有准备!那些高手一来,你就只能去死!”
轩辕邪目光死死地盯着顾以昭的脸,想要看到对方露出惊恐的神色。
“哎呀,朕好怕哟~”
可令他失望的是,顾以昭不仅没有惊恐,反倒是镇定非常,甚至是在……看他的笑话?
就见顾以昭站起身,轻笑道:“大姜亡,榊国兴。在你这个亡国之君昏迷的三天里,外面已经改朝换地了,朕根本不需要你的退位诏书,因为……朕是开国之君!”
“你胡说!都是狗屁!”轩辕邪如同一只失了理智的野兽,呼哧呼哧着气,下一刻便要择人而噬。
“呵呵~你知道你这个皇帝做的有多失败么?你宠幸妖孽、残害忠良、灭伏妖司致使天下妖孽大兴!大家都很开心我这般公正良善之人成为开国之君呢。”
眼见轩辕邪还要谩骂,顾以昭可懒得听这些脏话污了耳朵,索性直接上手,在对方那下巴上一捏。
下巴就错位了。
“朕知道你死不悔改,也懒得介意你怎么想,不过朕不会要你去死,而是要你活着体验人间疾苦,便如同那地上的污泥,哪怕被人践踏了,也要遭人嫌弃!”
语毕,顾以昭拿起那寒光熠熠的匕首,沉沉一笑,那匕首倒映出来的影子上,呈现出他冷厉的眼眸。
“唔啊啊啊!”
轩辕邪想要挣扎,可现在他身体虚弱,即便再怎么挣扎,又哪里会是顾以昭的对手?
血光四溅。
他那张俊美邪魅的脸就毁了个彻彻底底,连一丝好皮肤都见不到。
“对了,朕给你封了一个谥号,姜烂王,你觉得如何?”
以往轩辕邪十分依赖的熏香和茶水开始发挥作用,在这等关头,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畔顾以昭的声音也渐渐远去。
——噩梦!这一定是噩梦!
——只要醒了,朕依然还是那个朕!
——朕,此生绝不再信任何人,皇后也好,美玉君也罢,超出朕掌控之人,统统去死,去死!!!
黑暗如期而至。
……
当意识再度浮现时,轩辕邪嗅到一阵污浊的气味。
他睁开眼睛,结果便看到一片破败的景象。
目光所及之处,是大片大片被浸湿的稻草和污水,破败的古刹内,屋顶早已不知去向,初春的寒风吹得轩辕邪直发抖。
不知何时,身上的华服已经变成了一条薄薄的、破烂的麻布衣,只能勉强遮蔽身子。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结果耳朵突然一阵剧痛。
“啊——!”
一只体型肥硕的老鼠叼着他耳朵的一块血肉匆匆逃离。
“该死!该死!那个贱人将朕扔到了什么地方!朕怎么会在这里!”
轩辕邪咬碎一口牙,勉强用胳膊撑起身子,绝望地发现自己的双腿依旧动弹不得。
“咕噜~”
空空如也的肚子传出痛苦哀嚎,轩辕邪咽了口口水,但是他嘴里已经没多少唾沫了。
水……附近有污水洼,散发着恶臭,里面能清晰地看到老鼠屎,这样的水别说喝了,光是碰到手怕不是都要腐烂。
食物……刚才跑过去的老鼠?
很显然,在这样的环境下,没了腿便等同于等死。
他又冷、又累、又饿、又渴,就连一只他都奈何不了……生存是生物的本能,在生存的重担之下,轩辕邪只好做出妥协。
“附近还有人么?朕饿了,若是有谁能给朕食物,朕便赏赐他白银千两!”
“朕渴了,若是谁能给朕干净的水喝,朕便赏赐他锦衣玉食!”
“若是谁能够将朕从这里带出去,朕直赠予封地!”
“朕……”
轩辕邪不信邪地喊了好几声,不肯放弃一丝希望。
而在他没有看到的黑暗角落,一道尖细的声音传来。
“哟,轩辕邪,如今你哪里来的白银千两?你还不明白你就是一个毁容了的残废乞丐吗?”
这道声音的主人应当是个男人,比起寻常男子又多了阴柔之气,以矫揉造作的姿态挤兑出刻薄的话语,似乎……有些熟悉。
很快,那人便从黑暗中爬了出来。
同样是一套破烂的麻布衣,对面出来这人的脸也被毁了个彻底,留下一道狰狞的疤痕,可依稀能够从眉眼看出,此人有五分像南宫璃,还有五分像胡娇娇。
突然,对方语气一变,重新变成了正常男子的状态,只是充斥着愤恨,一下子扑上前去,掐住轩辕邪的脖子。
“杀了你!只要杀了你!我就能恢复正常了!冯玉书是这么答应我的!我要从这个该死的地方出去,你们统统去死!”
轩辕邪被掐得两眼凸出,仿佛下一秒两颗眼珠子便要脱离眼眶。
但很快,对方语气又成了胡娇娇式的妩媚状态。
“住手!南宫璃!你不可以杀他!否则我就要被消灭,我决不允许你杀他!”
“胡娇娇你不过是一只作恶多端的妖物,死不足惜,而我还有大好未来,我还有师父需要赡养,你休想阻挠我!”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说什么要赡养师父,你骨子里根本就是将人当成一件救人脱离苦海的工具!你想博得冯玉书同情?我告诉你,你不会成功的!”
“我管你?你快离开我的身体!滚啊、滚啊——!”
“你以为老娘稀罕呆在这个连根儿都没了的身体上吗?你以后就是个废物!”
“噼啪!噼啪!”
轩辕邪看着突然出现的这个同时像南宫璃和胡娇娇的太监先是在争吵,但吵着吵着就打起来了,而且大有一言不合就对自己动手的可能,连滚带爬地匆匆躲到一边。
同时,他的心中浮现出一个惊悚的猜测:
莫非,胡娇娇的魂魄被塞到了南宫璃的体内?这两个人,要共用一具身体?
难道自己体内也有别人的魂魄吗!?
就在轩辕邪愈发恐惧的时候,争执过一番的胡娇娇和南宫璃总算是累了,颓废地倒在地上。
“你的记忆,只能维持七日。”南宫璃嘿嘿一笑,带着仇恨,也带着幸灾乐祸,恨不得看轩辕邪变得更惨一些,下一秒他的声音又切换成胡娇娇,“轩辕邪,你知道我们为什么笑你么?我们早已接受现实,而你,却要重复着从皇帝变成乞丐的落差!”
“你们骗人……你们骗人……”
轩辕邪捂着耳朵,崩溃地趴在地上,涕泗横流。
南宫璃冷笑:“我们三个已经被绑在一起了,这里就是地狱!你先前做皇帝,不知民间疾苦,所以你就永远当着一个废物乞丐吧!不过这样也好,你好歹还能在梦里头回忆一番当皇帝的快活日子。”
胡娇娇狠辣道:“冯玉书就是故意的,故意让我们争得头破血流,却偏偏奈何不了对方!若非他要我保你命,否则我现在就直接将你的肠子挖出来烤着吃了!明天大街上有善人布施,如果你不想饿死的话,现在就跟着我们爬过去吧!”
至于为什么要爬过去,而不是直接呆在那儿占了位置将来继续乞讨?
因为这是底层乞丐之间的规则。
他们三人,是最低等的乞丐,住的也是位于荒山野岭的破旧寺庙,平日里是去不得城区的,否则侵犯了其他乞丐的领地,会被联合起来殴打,即便被打死也不会有人帮忙主持公道。
但是到了善人布施的时候,他们是可以吃的,一天吃这么一顿,再捕捉一些蛇虫鼠蚁,野菜野果将就,倒也不至于活活饿死。
眼见轩辕邪没有动作,南宫璃龇牙咧嘴地说:
“我告诉你,去晚了的话就没得吃了!如果你不想这一整天都只能吃草根的话,就快爬,你没有吃的我们是不会帮你的!”
胡娇娇:“如果你被饿死的话,我和他都不会获得好处,不过这样以来,我们也不必迁就你了。你别动歪脑筋,觉得你可以以死来要挟我们,这是不可能的事!”
——爬!
曾经走一段稍远的路都要乘坐骄辇的大姜王朝皇帝轩辕邪,如今竟然沦落到此等地步。
从郊外到京城的路,若是走路,需要两个时辰;若是乘坐马车,只需要不到一个时辰;但若是爬……那时间可就久了。
见证了从晨光微熹到日光大盛的景象,轩辕邪看了眼自己满目疮痍的手脚,万千苦涩之意如毒蛇般扼住他的咽喉。
回到了熟悉的京城,可一切却已经物是人非。
曾经他只会仰头看人,而现在,就连路过的小孩儿都可以仰头看他,连狗都可以在他的身上撒一泡尿。
平日里会布施的家族是京城里的赵家,一群衣衫褴褛之人聚集在赵家的正门,浊气冲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