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言不懂这个道理。
但有人显然比他更懂。
心存善意,却并不迂腐,且极善谋略人心
她救人,是仁慈,也是应他的局。
裴清珩垂目看了眼脚下,阴暗的日光之下,影子落在石头堆上,形状被拉得有些长,只是个轮廓,却映不出少年眼里的兴味儿。
那只千面蛊,她大概第一眼就看出了不对。
但另外两个将死之人他并没动——准确地说,只动了凌小小体内的那颗人脸花种子,不过是备不时之需而已。
若她不动,这颗种子也不会有任何其他作用。
若动了,种子倾毁之际,就是戮神阵开启之时——阵眼是他本人,把人传到何处,也是由他而定。
那个女子,明明看出了种子上的术法痕迹,却毫不犹豫地启动了阵法。
她明显是奔着他而来!
先前那段画面,神魔战场上的那一幕,是她故意泄给他的破绽!
真有意思呀。
岸边的少年抬脚,踩着石头滩上的影子,无声无息地笑。
把李玉言的事告知凌水派的内门弟子,并不意在让凌小小如何,而且借陵水派人之口,悄无声息地加深妖族对陵水派的怀疑,顺便——丢一颗闲棋,说不定能从内部分化凌水派。
若换了是李玉言,兴许会觉得小题大作,不过一个内门弟子,翻不出多大的浪。
最不济,杀了便是。
但他不一样。
对局的乐趣就是你来我往,天地万物皆可为棋子。
行棋之时,万千变化皆在眼下。
他要看的,是大势,是对方的谋略丘壑,而不是一兵一卒的生死。
凌小小死与不死与他并无关系,但对弈之人不动声色地借她布局大势,这就十分有意思了。
以细末之处为绪,不费一兵一卒,借对方的闲棋落子成势,星火燎原,拨动人心。
此种手法,与魔君在通天城那两个故事,何其相似!
这位才是魔族的执棋人!
一个经历过神魔战场的人!
会是谁呢?
他倒是十分好奇。
既然如此,那就再见一见吧。
只是可惜了,若神界已开,他倒不介意费心思与她过过手。
但能从神魔战场上残存下来的,不管是什么东西,若在魔界,魔族就存了太多变数,于他们大计不利。
还是得死了才行。
人死了,李玉言也好,他也罢,能拿到魔族与妖族面前的解释可以有很多,他会让它们全都天衣无缝!
以魔族那些人的心算谋略,还没有人值得他拿来当对手。
这一位……若执意与魔族站在一起,那也只能可惜了。
想着,少年颇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在他身后,原本平静的湖边突然震荡。
滔天的水波从半里之外轰然席卷而来,震得湖底的鱼群疾速翻腾逃窜。
遮云蔽日的巨浪一下子便扑到了岸边上,水岸线上,粗细不一的碎石顷刻间被压成了粉末。
但水波接近少年的刹那,却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顿了下,随后似泄了气势一般,哗啦啦地散成了水珠,如雨一般落在地面,以少年为中心,染湿了大片的石头滩。
唯独少年身上,从头到脚,一滴水珠都没沾,只站在水幕中,笑意温厚地看着从密林中迎面走来的人。
顾青含笑走过去,在少年跟前站定,却并未开口,只偏头望向湖面,极其佩服地看了眼尚未褪去的余波。
片刻后,顾青转回目光,如闲话家常一般,同少年感慨:“裴公子好手段。”
裴清珩拱手,仍旧是与先前一模一样的腼腆笑意:“前辈好眼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