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暖春 元书

她不后悔,她从来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她恨他们,恨这薛府里面的每一个人。可是她的视线为何却粘在那虽然身着囚服,脊背却还是挺得笔直的男人身上?

她的救赎,她的劫数,她曾经爱过他,亦是如此强烈地恨着!

薛七……薛七……那个如阳光一般明媚的男子……他有着温暖的笑意,他的眼睛似是月牙儿一般,弯弯的,让人见后忍不住嘴角上扬,让情窦初开的少女忍不住心跳漏了半分。

原本四下里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此时已经变成了万千少女的哀嚎。有人在哭泣,有人在哀求,她们为薛七公子请愿,为薛七公子流泪。

可此时,被哭的人却笔直地跪在那里,他的眼中再也没有如阳光一般的暖意,有的只有不屑,只有……憎恨。

他看到她了,只从人群中扫了一眼,便轻易地对上了阿久的眼,所以他眼底的不屑转化为滔天的恨意。

他在恨她,也在恨自己。

也许他不该救她,不该被那一双楚楚可怜的大眼所蛊惑,不该一时动了恻隐之心。聪明如他,应该知道在薛府上下被满门抄斩时,她却好端端地躲在人群里看热闹是什么意思。

是她!是她!是她伺机潜伏,蝼蚁一般地隐匿在盐场里,以微薄的力量豪取了薛府一百二十八口人的性命!

薛七笑了,在万千少女为他哭到肝肠寸断的时候,他却仰天长啸,疯狂地大笑了起来。

那如水一般的沉静黑眸,此时被猩红的血色所染,他恶狠狠地瞪着人群中的某一处,在刽子手手中的砍刀落下时,上下唇轻轻蠕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随后人群中瞬间安静,安静到没有任何声音,只能听见雨水噼里啪啦的响声。

时间,似乎在这一瞬间静止了。

没有敢相信,也没有人愿意相信,那个七岁便被称为玉树公子的少年,竟然就这样香消玉殒了。

紧接着,人群中似是炸开了过一般,不知是谁带头,开始疯了一般的向前冲,向前挤,想最后看一眼那美好的少年。

只有阿久,呆呆站在原地,随着人群被挤成任意形状。似是尘埃间漂浮的幽魂,再没有任何喜怒哀乐。

婊子……

她看到了,他说‘婊子’……

是啊!是婊子,婊子无情,婊子无情嘛!从他救了她的那一天起,就应该知道,婊子无情啊……

‘咚咚咚’那是一颗颗人头滚落到地的声音,随着这声音阵阵响起,原本的哀嚎声却渐渐小了。与其说是小了,倒不如说是少了,到最后数百颗人头全部落地,再没有任何一震天的哭声了。

阿久就这样站在人群中,将这一场血淋淋的画面从头欣赏到尾。

为什么说是欣赏呢?因为她的嘴角始终是上扬的,尽管那灰蒙蒙的大眼里肆意躺着泪水,却丝毫不能阻止她微笑着的唇角。

此时已经近黄昏,阿久身边的人渐渐少了,到最后整个刑场除了她和几个衙门里的人在收拾残局,便是连半点人气儿都不再有。

“姑娘啊,七公子就交给你了,给他找一处地方好生安葬了吧。”

这是她的条件,她将自己在薛家留下来的全部家当给了监刑司,只为了这一具尸首分离的躯壳。

阿久淡淡地笑了笑,从破旧的衣襟里掏出了仅有的几个铜板,塞给那个一脸善意的中年男人。

可是中年男人拒绝了,他摆了摆手,叹着气道:“薛七公子对我也算有恩,没能力为他做些什么,只有拜托姑娘好生安葬他了。”

又是有恩,呵呵,薛七公子就是这样一个人啊,处处留情,处处留恩,否则又怎会惹得全城的女子那般伤心呢?

阿久慢慢走上前,缓缓地蹲在地上,温柔地抚摸着那张冷冰冰的俊俏脸庞。

别人都是睁着眼睛死不瞑目的,可是他的眼睛却是死死地闭上,嘴角还带着一抹嘲讽的笑意,似是在告诉她‘就算死,也甭想让我多看你一眼’……

如果你此时在临安街上走过,定会看到如此恐怖的一幕。

一个身形瘦小的少女,身后背着一个无头的男子尸身,呼呼啦啦留下了一地血痕。而她的怀里,却抱着一个死人的头颅!那头颅双眼紧闭,青灰色的唇角扬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阿久艰难地走着,艰难地慢行着,在这个萧瑟的深秋夜里,显得格外凄凉,格外触动人心。

看着她倔强的身影,那个将尸身放到她背上的中年人情不自禁地湿了眼眶,口中喃喃自语着,“薛七公子那样善良的人,却落得这般下场,肯为他收尸的也只有这么一个小乞儿。哎……可怜这天下的痴情人啊……”

一边叹息着,他一边对着那诡异人影消失的地方摇了摇头,随后蹲下身来继续收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