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俯首称臣

“呵呵,我和孩子说笑呢,哈哈……”肖南被人一语点破自己心中的想法,现在尴尬无比,蹲在地上有些狼狈地打哈哈。

那个老师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微微朝顾晓帆笑了一笑,道:“晓帆,你爸爸好可爱啊。”

“欧老师好!”顾晓帆方才还泪花闪烁,但看到这个男人后马上换成了一副天真无邪的笑容,“我被张老师说了……”

“呵呵。”那人也顺着半蹲下来,正好蹲在肖南的旁边,身上散发出一种好闻的古龙水香气,有些温文尔雅但不失童趣地对顾晓帆说道,“张老师没有生气,只是晓帆有时候要注意一下不要伤到小朋友才好啊,你想,你把人家屁股扎坏了,小朋友就会哭,小朋友的爸爸妈妈就会难过不是吗?”

“可是小虎他乱说我,他欺负我。”晓帆嘟着小嘴说道。

“你不管他就是了啊,小虎说你,你就作弄他,为什么不和他一起做游戏呢?”欧老师笑吟吟地说着,眼光里充满了怜爱。“就算你不喜欢跟小虎一起玩,还是有其他的小朋友可以和你一起做游戏呀,当然,你可以先把小虎的椅子给抽掉……”说罢有些调皮地对肖南挤了一下眼睛。

顾晓帆似乎听懂了欧老师的话,慢慢地点头道:“要和小朋友们做游戏,尽量不去作弄他们。”

肖南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里忽然有些哭笑不得,原来这个欧老师居然也在教孩子坏招,眼下就对这个人刮目相看了。肖南一直对学校里的老师有些排斥,和他童年时期的遭遇不无关系,只是这些年随着年龄的增长,对学校的厌恶不那么多了,眼下这个年轻教师竟让他产生了不错的好感。

“你好,我叫殴晓峰,学校的心理导师。”那人忽然对肖南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满脸的真诚。

肖南一怔,也伸出自己的右手:“你好,我叫肖南,顾晓帆的,爸爸。”

二人就如此诡异地蹲在地上两手相握,一副相见恨晚的样子,顾晓帆则颇有兴趣地看着眼前两个半大男人蹲在地上握手。气氛一下子在这个时刻凝结了。良久,或许是觉得双脚酸软,殴晓峰终于坚持不住了,哆嗦了一下。

“我说……”他缓缓地准备站起身来,“我们能换个站着的姿势说话吗,我腿麻啦,哈哈。”

肖南被他这一提醒,也是尴尬万分——居然蹲着和人说话、握手言欢,真是奇哉怪也。当下也是立马站起身来,说道:“哈哈,我也腿麻啦!”

顾晓帆在一旁看到这一幕,不禁扑哧一下笑出声来,肖南转过头对她说道:“晓帆,去上课了!记住要乖哦,不要再作弄小朋友了!”

“知道啦,啰嗦老爸!”小丫头吐吐舌头做了一个鬼脸,飞也似的回教室去了。

肖南与殴晓峰见此,相视一笑。

这个殴晓峰给人的感觉比较亲和,从开始到现在,肖南丝毫没觉得任何压力,可能也和他平素从事的工作有很关系,在一所小学里担任心理导师,看来也是一件不错的差事,平日里和小朋友聊聊天,或许不失为一种不错的游戏。

“你是顾晓帆的爸爸?可你们的年龄……”殴晓峰终于还是忍不住提出了那个一直让肖南觉得十分困扰的问题。

“呃,准确地说,我只是她的法定监护,监护人。”肖南还是一如既往地尴尬着,“她是一个孤儿,爸爸是我的好友,于是,呵呵,我就收养她了。”

“哦,对不起,失去好友的心情一定很糟糕,呵呵,我不该问这些。”殴晓峰竟然微微脸颊一红道,“张老师,哦,我说张欧影,有时会有点太过正经,刚才一定教训你了吧?哈哈。”

“还好,还好。”肖南心里一怔——原来自己还是惧怕小学老师的,这段记忆一直延续到中学、大学,直到自己学完心理学毕业时,对校园始终还是提不起兴趣来。

殴晓峰带着肖南继续往楼下走去,一路上不少学生都亲切地同他打招呼,看得出来他在这间小学里是一个人见人爱的人物,走到一层的一间办公室前,欧老师做了一个手势道:“来我办公室坐坐吧。”

“唔……”肖南闷着头,不置可否地支吾了一声。

殴晓峰所在的心理辅导室是一间颇为封闭的房间,只有一扇门和一个小窗,四壁刷得雪白,却在墙体上绘上了不少缤纷的图画,多是童话故事,还有不少一看便是小孩子动手画的、略显笨拙的图案。

“你这间办公室真不错啊。”肖南坐定后,四处打量着。

“呵呵,我算是个闲职,小学生嘛,有心理问题的很少,所以平时我这里人也不多,你算是我第一个成年人访客,哈哈。”殴晓峰已经为肖南倒上了一杯水,“来,请喝水。”

肖南端起水道谢,眼神却停留在墙壁上林林总总的绘画上。

在正前方的白墙上,画着一个奇怪的图案,在硕大的墙面上,用黑色画了一个巨大的帽子似的图案,两端细长,中间隆起,在隆起的部分有一个塌陷,看上去就似骆驼的驼峰但却又不那么明显,这旋即让他想起了一本叫《小王子》的儿童读物。

“呵呵,这是圣·埃克苏佩里所著的《小王子》里的一个插画,作者用这幅画来说明成年人和儿童在思维方式上的不同。”看着肖南的视线集中在这幅画上,殴晓峰颇有兴致地说道,“一般的成年人,比如你,第一时间会觉得它是什么?”

肖南喝了一口水,眼角一挑道:“如果我没看过作者的说明,我想第一时间我会觉得这是一只帽子……”

“没错,可我做过很多测试,大部分的小孩都会觉得是一只蛇吞下了一只大象或者是骆驼……”殴晓峰盯着图画,若有所思地说道,“可你知道为什么小孩子会爆发出和成年人不同的见解么?”

“我想是因为他们的思维还没有被固化。”肖南会心一笑道,“我们总是被事物的表象所侵扰,觉得这‘应该’是什么东西,而并非从事物的本质或形象去判断,利用世俗给出的经验,的确可以让人变得懒惰。”

“从而缺乏创造性。”殴晓峰也是微微一笑,他看着半墙的绘画,眼神中充满了孩童般的光彩,看来他很热爱这份工作。任何人只要处在一份自己真心热爱的工作中,他的状态势必会影响到自己的心情,进而在脸面上表现出来。

“我们都会变得懒惰,其实只有小孩子不会,因为他们始终对事物有着一颗意动的心。”殴晓峰将话题展开来,“我们有时太过墨守成规,以为自己所见的便是前人的经验所得,一定是对的,可有时你想过没有,任何事物都有自己的表象,而在表向下却有着不同的解释。从心理学上说,对于经验的迷信是对自己无情的毁灭。”

对经验的迷信就是对自己无情的毁灭。

肖南反复在心里念着这句话,似乎嗅到了什么,但看着殴晓峰一脸真诚的表情,反倒觉得这句话是真知灼见。也许正因为二人在心理学上有所共识,或许才让这段对话显得不那么生涩吧。

在学校待了一下午,肖南总算不是无所事事,和殴晓峰的交谈显得很轻松,以至于到了放学时间顾晓帆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时,他还以为只是下课而已,匆匆告别殴晓峰之后,肖南带着小丫头准备离开。

就在父女俩走到学校教学楼的天井时,张欧影也提着公文包神色匆匆地走出了办公室,看到肖南也在此处,她对肖南报以一个极有礼貌的微笑,看得肖南心中一暖。

但她颈前那枚水晶吊坠迎着肖南散发出诱人的光泽,看得他心中有些震颤——他确定,这枚吊坠就是那天在橱窗里看到的、晓帆非常喜欢的那一个,肖南也有足够的把握说,在本城的店里再找不到第二个和它一模一样的,因为这枚吊坠应当是限量款。

“……拥有这枚水晶吊坠的女人,会在你面前命丧当场……”

十殿阎罗阴森森但却饱含深意的文字一刻不停地在他胸中回荡,看着张欧影婀娜的身姿从眼前经过时,他竟然感到有几分战栗。

她有些迟疑,似乎在等待什么。

不要,快取下它……

他在心里默默地呼喊着,但不知为什么却不敢说出口。就在这个踌躇的当口,似乎听到当空有什么东西破空而过的声音。

忽然一阵呼啸声从头顶飞来,他没来得及看清是什么东西,只见在放学散去的人潮中,从不知几楼坠下的一根杆状物飞速下降,在张欧影还没来得及反应的同时,迅猛地插进了她的头部……

伴随着一声沉闷但有些尖锐的撞击声,张欧影没发出任何声音,随即鲜血四溅。

肖南距离她只有几步之遥,这血腥的场面发生得令人猝不及防,他只得迅速将顾晓帆藏在自己怀里,以免她见到恐怖的惨象,但从张欧影破碎的头骨下冲出的血迹和脑浆瞬间沾到了他的身上,惹得他一阵犯呕。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惊叫,还在岗位上的老师和校警迅速将学生们从紧急通道上疏散出去,肖南和顾晓帆也在被疏散的人群中,他慌乱地擦拭着脸上白色和红色的液体,向张欧影的方向瞥了一眼,只见几小时前还和自己谈笑风生的张老师已经倒在血泊中,一根晾衣杆似的东西从头部直接贯向胸腔。

“不好啦!出事啦!”

人群爆发出喧嚣的惊呼,不少人慌了神往外挤去,学生们也跟着互相推搡起来。

二人就这样被汹涌的人流驱赶着朝校门方向挤过去,一路上都是惊慌的神情和惊慌的身影,小学生们已经被这样的场面吓呆了,就连那些校警们也是魂不守舍的。这应该是一场意外,肖南抬头一看,从二楼到五楼的阳台上空无一人,那枚晾衣杆似乎是从五楼上跌落的,从外表上看,或许是一根掉了头的拖把,张欧影的尸体怪异地摆放在地面上,那根木杆和身体形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