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父与子的家书

铸唐 可惜无所谓

“他怎么说。”

“他会说怕。然后朕告诉他——你怕,但还是来了。你比你父亲强。”

李言坐回椅子里,把太子的帛书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这封信朕看了好几遍。第一遍看的是措辞,第二遍看的是笔迹,第三遍看的是他写每一个字用了多大力。横折钩顿得那么重,他不是在写字,他是在跟自己较劲。”

高力士把拂尘从左手换到右手,忽然开口:“大家,老奴还有一句话。这句话老奴在心里憋了很久了。”

“说。”

“您在帛书背面写的那四个字——‘歪的也是唐’。张五郎写的‘唐’字是歪的,您不让改,因为歪的也是唐。太子殿下做的事,跟张五郎一样。他在灵武教新兵认字,学的就是您在成都做的事。他写不好,他观望,他犹豫,他每一封信措辞都客气得不像话。但他写了。他写的也是唐。”

李言没有接话。

他把茶碗端起来抿了一口,茶是凉的。

高力士走过去把凉茶倒了,重新斟了一碗热的,放在他手边。

“大家,太子这次来,就是回来写那个歪的‘唐’字。您等了快一年,等的不就是这一天吗。”

李言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

茶是热的,入口微苦。

他放下茶碗,看着案上摊开的帛书和塘报。

“是。朕等了一年。等的就是他来写这个字。”

他顿了顿,把塘报和帛书并排放在一起。

“力士,这两样东西都收好。一封是他用灵武行营官印写的,一封是郭子仪报的。将来回到长安,朕要把它们放在一起。”

“老奴记下了。”

“还有。”李言把茶碗搁在案角,站起来,“等太子到了,你把他直接带到签押房来。朕在这儿等他。”

“不先去太庙。”

“不去。太庙是给天子行礼的地方。朕不想他在那儿给朕行礼。朕想让他坐在对面,像他小时候那样。”

李言走到窗边,天光已经大亮了,院子里石板上积着的晨露被日头晒得泛光。

“他小时候朕教他下棋,他就坐在朕对面。每一步都想很久。朕那时候嫌他慢。后来朕才知道,他不是慢,他是怕走错。”

高力士低下头,把拂尘从右手换回左手。

“大家,老奴去准备。太子的住处,老奴亲自安排。”

“不用另安排。让他住偏房。离朕近一点。”

高力士弯腰应了,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大家,老奴刚才想起来一件事。您说太子小时候下棋每一步都想很久,怕走错。今天他带二十骑南下,不是走棋。他把他那六千兵都留在后面了。这一步,他想了快一年。他小时候怕走错,现在不怕了。”

李言没有回答。

高力士轻轻带上了门。

签押房里只剩下李言一个人。

他坐回案边,把太子的帛书重新展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儿臣叩请父皇圣安”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

高力士再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黍面粥。

粥上飘着几片菜叶子,热气袅袅升起。

他把粥放在案上,看见李言已经在帛书背面又多写了几行字。

墨迹未干,字迹瘦硬,每一个横折钩都干净利落。

“大家,您又写了什么。”

“朕给他回第二封信。这封信不送出去。等他到了,朕当面给他。”

李言搁下笔,把帛书推到案角晾着。

“严庄带回去的那封,是给灵武看的。这封,是给他一个人的。”

高力士走到案边低头看去。

帛书背面多了几行字,墨色浓淡不一,显然不是一口气写完的。

“吾儿亨:你留在泾州的六千人,朕已经让崔圆备了粮。你带来的二十骑,朕也备了马料。你小时候朕教你下棋,你每一步都想很久。朕嫌你慢。后来朕在马嵬驿跌入井中,爬上来之后才知道——你不是慢,你是怕走错。朕也走错过。走错了半辈子。你怕走错,但还是来了。你比朕强。”

高力士看完,把拂尘轻轻搁在案角。

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那碗黍面粥,往李言手边推了推。

“大家,粥要趁热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