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心有余而力不足

铸唐 可惜无所谓

他记得马嵬驿那晚,高力士扶着他,他的膝盖也在抖。

那时候他以为是发烧。

后来才知道,这膝盖是真的老了。

“力士。”

高力士从炭炉边站起来。“老奴在。”

“陈玄礼的前锋计划交了没有?”

“昨晚就交了。陈将军说他不进屋了,陛下的灯亮了一夜,他在门口把图纸递给老奴就走了。”

高力士从案角翻出另一卷图纸铺开。

“前锋一千二百人,跟韦将军的左翼隔十天出发。陈将军在计划里写了一句——前锋要快,不能慢。慢了,韦将军在奉天等久了,孤军的风险就更大。”

李言低头看陈玄礼的图纸。

陈玄礼的字很糙,笔画粗重,有几个字写错了直接用墨涂掉在旁边重写。

但他的行军路线画得比韦见明简练,没有那么多圈圈点点,只有一条线,从成都直插骆谷道北口。

线旁边写了一行字——

“遇山开路,遇水搭桥,不等”。

“他说不等。”李言把手指点在那行字上,“他就是这个脾气。不等天晴,不等路干,不等别人。朕批了。”

他拿起秃笔在陈玄礼的计划末尾也写了一个“准”。

写完这个字,他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很细微,笔锋在纸上拖出一道不该有的墨痕。他把笔搁下,把手收回袖子里,捏了捏自己的手腕。

高力士没有抬头。

他在整理案上的图纸,把两份计划叠好放在案角。

然后他走到门边,把蒲扇拿起来扇了两下炭炉,炉灰扬起来,在晨光里打了几个旋。

他扇着扇着,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大家,老奴昨晚去了一趟铁匠铺。石掌柜还在打刀,炉子烧得很旺。老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他每打完一把就在刀柄上用錾子刻一道印。他说刻了印,这把刀就是他打的,将来断了也好认。”

“你想说什么。”

“老奴想说,石掌柜和韦将军是一类人。一个在矛杆上刻印,一个在刀柄上刻印。他们刻的都是自己的名。但这些印将来没人会看见。上了战场,矛头戳进叛军甲胄,刀砍在叛军刀刃上,谁还看得出那上面的印。”

高力士把蒲扇搁在炉边,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他们知道没人看得见,还是刻。”

李言靠在椅背上,把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拢在袖子里。

他没有接话。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冒出一缕细细的青烟。

“你昨晚去了铁匠铺。什么时候?”

“子时。”

“子时不睡,今天卯时又起来。你不累?”

高力士弯腰把炭炉边的蒲扇捡起来,搁在炉台上。

“老奴老了,觉少。睡三个时辰就够了。年轻的时候能睡五个时辰,现在不行了。”

“朕也睡不好。”

“老奴知道。您昨晚的灯是丑时灭的。老奴在廊下看见了。”

李言没有否认。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重新拿起秃笔。

笔锋的墨已经干了,他在砚台上蘸了蘸,拖了两下。

墨锭磨出来的墨太浓,他蘸多了,笔肚上挂了一大滴,快滴下来时他手腕一转,把那滴墨甩在砚台边上。然后他继续写。

写了几行,他又停下来。

腰酸又上来了,这一次比刚才更厉害,酸感从腰椎往上蔓延,一直麻到肩胛骨。

他把笔搁下,揉了揉后腰。

这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在揉一个不舒服的关节,但他揉的时候眉头是皱的。

高力士正在往茶碗里倒热水,看见了。

他把茶碗放在李言手边,没有立刻退开。

“大家,老奴去请太医署的周医正来一趟。不是看病,就是请个平安脉。”

李言头也没抬。

“医正来了能说什么?无非是‘陛下操劳过度,须多歇息’。这话谁都会说。朕现在歇了,韦见明的矛头谁去试?陈玄礼的前锋谁去催?崔圆的花名册谁去对?”

“周医正不会说‘须多歇息’。老奴问过他,他说陛下脉象弦紧,肝火旺盛,是操劳太过。他也说了,操劳太过不是病,是累。累不是病,但积久了就是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