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赐白绫

铸唐 可惜无所谓

“别系太紧。”杨玉环在后面说,“紧了不好看。”

他停下来。他蹲在椅子上,背对着她,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椅面上,洇出一朵朵深色的印子。

他把最后一道结打好,从椅子上下来,扶稳。

“转过去吧。”

他转过身。

他听见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是裙摆擦过椅面,是赤脚踩上木板的轻响。然后是沉默。

沉默持续了大概有七下心跳。

然后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但很稳。

“三郎,臣妾去了。”

他闭上了眼睛。

身后的动静在一段极其漫长的寂静之后归于平静。

高力士的哭声停了。

鸟叫声也停了。

风停了。

整个马嵬驿像是被按了暂停键,所有声音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李隆基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像一把钝锯在一寸一寸地锯木头。

他不知道自己在原地站了多久。

可能是一会儿,也可能是很长很长时间。

等他终于有力气转过身去的时候,晨光已经从窗缝里涌进来,落在她垂落的指尖上。她的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握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他走上去,把她放下来。

她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是真的。

他抱着她走到床边,把她放平,盖上被子。

他做得极慢,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做一件精密到极点的手艺活。然后他在床边坐下来,握着她的手,等她完全冰凉。

高力士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老头子跪在床尾,额头抵地,肩膀剧烈地抖动,但一声都没哭出来。所有的哭声都被他咽回去了。他知道门外还有两千多号人在等着。

“力士。”

“……老奴在。”

李隆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他站起来,整了整袍子上的皱褶,用袖子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床上的那个人蜷在被子里,像睡着了。但他知道她不会再打呼噜了。

他推开门,走出去。

校场上,两千禁军肃立如林。

陈玄礼站在最前面,甲胄上沾着昨夜的雨珠,晨光下亮晶晶的。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他站在驿馆门前的石阶上,袍角还沾着厢房地上的灰。

“贵妃杨氏。”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

晨风把他的声音送出去很远,越过了人群,越过了驿站的围墙,越过了渭河的水面。

“惑乱君心。现已伏诛。”

十六个字,每个字都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站在最前排的张五郎脸上有两道泪痕,但没有擦。后面的将士们一片死寂。

然后陈玄礼单膝跪下,紧接着所有人都跪下了。

刀尖点地,齐刷刷一声闷响,震得地面上的水洼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李隆基站在石阶上,看着下面黑压压跪倒的人群。袖子里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掐进肉里,掐出了四道红印。

他没有看任何人,他看的是人群尽头那根旗杆。旗杆上挂着杨国忠的脑袋,风吹日晒了一整天,已经不成样子了。

死的人是杨国忠,是杨玉环,是封常清,是高仙芝。

很快还会有更多人。

他一个人都救不了。

但他至少可以让每一个人的死,都值一点什么。

“都起来。”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再沙哑,不再干涩,像是铁被重新淬了一遍火。

禁军将士们抬起头,看见天子站在石阶上,朝阳从他背后升起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他看起来像一柄刚从烈火里夹出来的剑。

“从现在起,朕不打你们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踩在石阶边缘,声音压下去但分量更重。

“朕不骂你们。不罚你们。不拿你们当畜生使。”

又一步。

“朕给你们饭吃。给你们衣穿。给你们家人抚恤。”

第三步。他站到了石阶最下面,站在了泥土上,和前排的将士们平视。

“但朕要你们打回去。”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咬出来的。

“朕要你们跟着朕,一步一步打回长安。把安禄山的脑袋挂在朱雀门上。把你们自己的名字刻进大唐的功劳簿里。把今天——”

他停了一瞬。眼前闪过杨玉环蹲在地上仰头看他的脸。

“把今天欠的债,一笔一笔讨回来。”

校场上安静了大概三秒。然后陈玄礼站起来,拔出刀,举过头顶。刀身在晨光里闪着凛冽的白光。

“愿随陛下!”他的吼声嘶哑,额角青筋暴起,“杀回长安!”

两千禁军跟着站起来,刀剑出鞘,声浪冲天。

“杀回长安!杀回长安!”

火把噼里啪啦地烧着,远处渭河的水在风声里哗哗作响。

喊声惊起了驿站外枯树上的乌鸦,黑压压一片飞向阴沉的天空。

李隆基站在人群中间,袍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有回头。

身后的驿馆里,那间厢房的窗户还开着一条缝。

素银簪子还搁在梳妆台上,断了齿的木梳旁边,放着她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

信很短,一共十一个字。

“三郎亲启:后事从简。勿立碑。”

高力士在厢房里把被子拉过她的脸。

然后弯着腰走出来,把门轻轻带上,老泪终于止不住地淌下来。

他抬头看天,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但照在身上没有暖意。

信上的字迹还是温的,跟华清池的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