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刘二虎来过之后,朱橚在小院里安分了许多。
这份安分,自然不是他忽然转了性子,肯安安心心做个不问世事的乡野闲人。
而是徐妙云亲手给他立了三条院规。
其一,不许再借喂猪、看牛、买菜、修沟渠之名,绕去打听苏氏旧案。
其二,吴王府与锦衣卫送来的暗案密信,一律先过她的手,凡同淮西暗线有关者,封好,送回刘二虎。
其三,夜里若再趴在炕桌上对着案卷发呆,便罚他独自睡外间冷铺,再给大黄做新槽。
前两条,朱橚还想争一争。
第三条一出,他便识时务地投了降。
这与不能上炕毫无干系。
毕竟大黄那只新槽,至今还只是两块木板和一根被它嫌弃到不肯闻的短木桩。
堂堂吴王殿下,在木工一道上的声名,已经由猪圈塌了那日,传到丘家两个孩子嘴里,再传遍半个百户所。
再丢脸,就该传回金陵了。
于是,朱橚索性真把朝堂与案子都抛到了脑后。
有一回,吴王府的长史司大约实在被逼急了,将一摞公务清单绑在信鸽脚上,险些把鸽子压得飞不起来。
朱橚看完之后,沉默片刻,在纸上写道:“本王如今乃定远农夫,吴王殿下出门未归。府中诸事,各主事自行商议。商议不定者,找梅殷。”
于是,梅殷的好日子到头了。
这位从军中转到政务上的吴王府新贵,原本接掌银行后便干得风生水起。
他做事稳,胆子也够,既懂军中的铁规矩,也识账册里银钱来去的细水长流。
银行那边被他理得井井有条,连长史司几桩悬而未决的旧账,到了他手里,也像被梳过的麻线,一根根理出了头绪。
朱橚顿觉欣慰。
然后便给他加了担子。
凡吴王府各司拿不定主意的,统统送去梅殷处。
梅殷头两日还规规矩矩批复,第三日便回了一封信。
信上字迹端正,言辞恭敬,通篇都写着臣不敢辞劳。
朱橚看完十分感动。
愣是没有从那一笔一画里,读出那股想提刀来凤阳砍人的杀气。
“妙云,你瞧,梅殷如今越来越像个能臣了。”
徐妙云接过信,只看了一眼,便道:“妾身只看出,他很想让殿下也做个人。”
朱橚沉思片刻,将信折好:“能臣难得,得多磨磨。”
“殿下这是磨他,还是薅他?”
“王妃怎么能这样说?”朱橚义正辞严,“我这是给年轻人机会。”
徐妙云看他:“梅殷比殿下还大两岁。”
……
自此之后,这座定远小院里的沈百户,便越发像个真正的乡下人。
清晨起来,先看阳畦里的土热不热,再看猪槽里剩没剩食。
井水打上来,先给徐妙云温着净面,再给鸡鸭添水。
碰见丘老爹,张口不问卫所轶事,只问“今日麦苗可怕霜”。
碰见吉嫂,也不问谁家短长,只问“母鸡吃什么才肯多下两枚蛋”。
徐妙云也好不到哪里去。
从前魏国公府的大小姐,衣袖间常有松烟墨的清淡气息。
如今袖口沾草木灰,指尖偶有腌菜水,发间偶尔沾着一两根草屑,走路时还会顺道去看看种下去的菜种有没有被鸡鸭啄去。
两人身上那点亲王与王妃的贵气,倒也不是没了。
只是都被他们很郑重地收进了箱底。
菜田的批文迟迟没下来,阳畦里那几畦菜又还只是小试,猪圈鸡窝修好后,连大黄都没了拆家的借口。
朱橚忽然多出了大把空闲。
空闲这东西,落在寻常人身上叫清福,落在朱橚身上,就容易出事。
这一日午后,他百无聊赖地蹲在井台边,欣赏井水里自己的英俊样貌。
“妙云,你瞧我如今这模样,是不是已颇有几分隐于乡野的大贤风范?”
徐妙云正在廊下伸懒腰,冬日太阳照在身上,暖得人眼皮发软。
她懒洋洋地抬眸看了他一眼:“殿下若不说话,确实很像。”
朱橚顿时觉得井水里的大贤,嘴角塌了半寸。
他正要替自己辩解,眼角余光却瞥见院边那株老槐,又想起魏国公府绣楼前那架旧秋千。
当初在魏国公府,他曾同徐妙云说过,到了凤阳,要再给她搭一架秋千。
这话他一直记着。
“妙云。”他忽然站起身,“我给你搭秋千吧。”
徐妙云怔了怔,原本懒散的神色里,悄悄添了几分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