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长整寿这日,天才蒙蒙亮,梅守成的渔车便今了县城。
车上木桶盛着活水,养着今晨才起网的梅白鱼。
车前车后十来个挑担的渔户里,混着几张生面孔。
朱橚穿着一身粗布短褐,脸上手上抹了锅底灰,鬓边沾着几片鱼鳞,活脱脱一个在河汊里泡了半辈子的渔夫。
徐妙云裹着旧头巾,脸颊涂得蜡黄。
只是那双素日执笔拨算盘的手,任她怎么涂,也涂不出半个茧子来。
众人行到了巷口,渔车进不去,鱼要换肩挑。
朱橚挽袖帮着装篓。
一条肥硕的青鱼滑得很,才被他捞起,便又“啪”地甩尾跌回桶中,水花溅了他满头满脸。
他抹了把脸,回头低声道:“夫人,你这般扮相,实在不像渔家妇。”
徐妙云正把一条鱼稳稳码进篓里,闻言眼皮也未抬。
“那夫君呢?方才装篓,一条花鲢在夫君手里翻了三个身,比在梅河里还自在些,临了还是它自己乏了,才肯进的篓。”
朱橚面不改色:“是这鱼太滑,不肯受为夫节制。”
“原来如此。”徐妙云将篓盖理好,眸光轻轻一抬,“鱼若肯受夫君节制,早该自己洗净鳞甲,跳进锅里,再顺手把葱姜也摆好了。”
不远处,牛小满肩上的扁担“吱呀”一声急响。
他憋笑憋得腮帮子发酸,整个人绷得笔直,偏那鱼篓晃得比他还诚实。
朱橚淡淡瞥过去。
牛小满立时挺胸收腹,目不斜视,一脸“方才抖的是鱼,不是属下”的坦荡。
临进巷子,朱橚伸手去摘她肩上的担子。
徐妙云侧身避开,对朱橚轻声道:“夫君莫摘。左臂不中用,右肩却还挑得起。若叫我两手空空跟在渔车后头,旁人一眼便知这渔家妇人是纸上画出来的。”
朱橚拗不过她。
只是趁她回身同梅守成搭话的工夫,悄悄揭开她篓上的湿草,把鱼匀走了大半,再将草盖回原样。
徐妙云重新挑起担子,只觉肩头一轻。
她先低头看了看自己轻飘飘的鱼篓,又抬眼望向朱橚肩头那副沉得几乎弯下去的担子,眸中水光轻轻一晃。
在迈进角门时,徐妙云轻声说道:“今年梅河的鱼,倒比往年轻省。“
“冬日水寒。“朱橚目不斜视,“鱼瘦。“
徐妙云抿着唇,眼底那点笑意被灶灰掩了大半,偏偏没掩干净。
……
韩国公府的后角门开在窄巷深处。
今日府里办寿,送菜抬酒的进出不绝,守门家丁掀开湿草瞧了一眼鱼,挥挥手便放了行。
谁会留意两个满身鱼腥的粗汉村妇?
鱼分几趟往水房挑。
二人借着来回的由头,把这后宅的门径院落暗暗记了个大概。
第三趟,朱橚挑担经过一处月洞门,脚步忽然慢了。
墙那侧的耳房里,隐隐透出压着嗓子的人声。
“……你们……你们这是把我们老爷往火坑里架!”
朱橚与徐妙云对视一眼,挑担拐进月洞门,在墙根下蹲身,作出歇脚紧绳的模样。
牛小满会意,守住了夹道口。
耳房里,另一个声音响起。
“火坑?”
“淮西若是塌了,韩国公府能独善其身么?当初这条船,是老相国一手扎起来的,船上几十家的身家性命都在舱里。如今不过是风浪大了些,掌舵的老船主便想撂了桨,一个人先跳上岸。刘管事,你说,船上的人能答应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