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远的百户所,远没有朱橚想象中那般威风。
没有刀枪如林。
没有甲胄森寒。
更没有什么披坚执锐、杀气腾腾的军中气象。
一间低矮的土坯屋,半面墙上挂着几张被烟熏得发黄的田册。
屋角堆着犁铧、锄头、木耙,门后还斜靠着两根补了一半的牛轭。
若不是门口那面飞熊卫小旗还算端正,朱橚几乎以为自己进了哪个老农家的杂物间。
丘福却半点不觉得寒碜。
他站在屋里,拿着一卷账册,指着墙上的木牌说道:“沈百户,咱们这百户所的家底,卑职先给你交个底。在册军户一百一十二户,全员齐备,一个不缺。屯田两千六百余亩,平摊下来,每户二十三亩上下。”
朱橚结果那册子翻着,眉头微动。
“丘大哥,我记着朝廷的规矩,军户每户该授田五十亩才是,怎么如今只剩了一半?”
丘福笑了笑。
“沈百户这是拿当初的老黄历说话了。”他指了指册子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洪武元年那会,天下刚定,十室九空,地多人少,自然能授足五十亩。
可如今呢?九年过去,太平日子过下来,人丁一茬接一茬地添。咱们这百户所,光这两三年新落的丁口,便添了几十张嘴。地就那么些,人越来越多,一户能分到二十三亩,已是不错了。”
朱橚点了点头。
这话在理。
承平日久,人口滋生,田亩自然摊薄。
他又想起一事。
从前在金陵时,曾在朝廷邸报里看过几回卫所空额的事。
淮地别处不少卫所,军册上写得满满当当,可真到点卯时,不是逃亡在外,便是老弱顶名,空额连片。
可眼前这百户所,竟是满编满员,连半个逃丁都没有。
“别处卫所多有逃户,怎么咱们这里,一个都没逃?”朱橚开口问道。
丘福闻言,神色有几分微妙。
“沈百户有所不知,逃户最凶的,是边关那些卫所。三天两头要打仗,军户披甲上阵,十去七八,谁不想逃?内地像山东、河南那些地界,虽不在边关,可遇着调遣,照样得抽丁出征,刀枪无眼,自然也留不住人。”
他说到这里,语气松快了些。
“可咱们定远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
“咱们定远的军户,不打仗。”丘福理所当然地道,“定远是龙兴之地,皇陵的南大门在此。咱们这些军户,差事就是守好这片祖宗的根基。点卯、巡陵、屯田,旁的一概不沾。不必上阵,不必送死,守着二十三亩地,旱涝有个着落,谁吃饱了撑的要逃?”
朱橚听到这里,心中豁然。
定远的军户,竟是天底下最有福气的一拨军户。
旁处的军户,家家挂着白幡,父死子继,儿子战殁,孙子再顶上去。
那一纸军户改制的恩典,对他们而言,是断了世代赴死的活路,是天大的好事。
可对凤阳这些军户来说……朱橚心里慢慢沉了一下。
他这军户改制,废了世袭军籍,许人脱籍另谋生路。
这对挂着白幡的人家是恩,对凤阳这些守着安乐窝的军户,却是动了他们的根。
原本世代相传的铁饭碗,一改制,便要凭本事吃饭了。
想来,吴王府这块招牌,在凤阳是讨不到几分好的。
毕竟,发动这场改制的人,正是他朱橚自己。
他暗暗记下这一笔,面上却不动声色。
交割完册子,日头已经偏过西檐。
朱橚精神头足得过分,在屋里坐不住,便挽起袖子:“丘大哥,既然来了,我也该下田熟悉熟悉。你领我去地里转转,我也好亲手干些活计。”
他这话半是公事,半是私心。
公事是茹瑺那本小册子还在暗处盯着。
若第一日到百户所,只在屋里翻田册、听人回话,回头那铁面郎中落笔,少不得就是一句“沈百户纸上习农,不识稼穑”。
既然顶着“沈百户”的身份来了,总不能真像那些下来镀金的勋贵子弟一样,白日里坐在屋里喝茶,晚上回去写几句“民生多艰”便算交差。
至于,私心则更简单。
他的这身阳气蒸腾的燥意,若不寻个地方使出去,憋在身上,回头遭殃的还不知是谁。
朱橚正想着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干上一场,丘福却愣住了。
“沈百户……这大冬天的,田里哪有什么活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