斋院外寒风渐紧,老槐残叶落了满阶。
祖陵祭礼既毕,众人心气尚未从肃穆中全然缓过来。
女眷那边说起路上冷暖与宫中家事,笑语轻细,诸王这边却另有一番滋味。
朱橚“五问”的这番话落下。
方才还拿杀伐互相取笑的几位亲王,神色俱收了几分。
见诸兄神色渐肃,朱橚从袖中取出半册薄薄卷稿。
只见卷面上,赫然写着《定远调查》四个封字。
纸页还未装订齐整,有几处墨迹新干,约莫是仓促间匆匆誊成。
可那题目一入眼,朱樉与朱棡的目光便都定在了卷面上。
朱橚将卷首摊开,缓缓道:“如今正文只成三成,许多处还待入县后细问。今日先给诸兄看一看目录,免得你们笑我一路只顾陪王妃看山。”
卷首:定远沿革与疆域。
第一章,政治区划与里甲户籍。
第二章,水陆道路与圩市兴衰。
第三章,土性水利与农时耕法。
第四章,军屯民田与寺观公田。
第五章,农户等第与生计出入。
第六章,粮价盐价布价与日用开销。
第七章,梅河鱼课与纸坊工契。
第八章,地租债利税捐与胥吏陋规。
第九章,豪强庄头同县衙往来。
第十章,学塾医药婚丧风俗。
第十一章,定远百姓一年活法。
第十二章,定远之治当从何处下手。
附录,调查会名录,问法条目,各乡数表若干。
目录读完,朱棡的手还按在案沿上,许久才抬眼看向朱橚。
他沉声道:“老五,你这册子若真写成,怕不止能查一个案子。”
“案子只是表层。”朱橚神色郑重道,“往下查,才知一县旧弊牵连甚广。三哥在宿州杀庄头,杀得痛快,可庄头为何能冒名领粮,何处得着军册,何处收得佃契,又同哪个胥吏分账,若不逐项问清,今日砍一个,明岁又生一个。”
朱樉指尖在“粮价盐价布价”一行上轻轻按住:“我在寿州查灾粮,只知仓中霉谷害人。照你这法,还要问米价,盐价,脚夫价,连百姓一月买几尺布都要问?”
朱橚迎着诸兄疑色,正色道:“要问。米贵则饥,盐贵则苦,布贵则寒。百姓一年有几月吃干饭,有几月借粮,有几月卖鸡鸭补税,皆藏在这些价钱里。官府只看粮仓盈亏,便会以为天下尚可支应。入户细问,才知灶下空了多久。”
朱棣将那卷稿翻到后面,眉头皱得极紧:“你连圩期,道路,脚夫,骡马都列了。五河县临淮,水路多,商贾也杂。我若照此查,怕要把船户,盐贩,渡口牙人全问一遍。”
“正该如此。”朱橚看向他,“四哥善战,最知粮道。乡野亦有粮道,货从何处来,债从何处起,官税在哪一关口加重,豪强在哪一段路上抽利,都在交通与圩市里。”
这番话出口,院中诸王的神色又沉了一层。
士大夫作地方志,多记山水沿革,名宦乡贤,科第节烈。
官吏治县,多翻赋役户帖,问豪右耆老。
而这篇文章全然不同。
它使乡野诸事可以核验。
朱橚心下却浮起后世那篇旧文。
后世有一篇《寻乌调查》,成于1930年5月。
此文的撰写者,生于湘楚之地。
他当时召本地的书记,商人,贫农,钱粮柜中办事员,乡里教员等十余人,开调查会十多日。
从政治区划问到水陆交通,从门岭到梅县的生意问到县城盐行。
杂货,油豆,屠坊,药材,火店,又剖旧有土地关系,细问地租,高利,税捐,文化。
那篇文章厉害之处,全在“落实”二字。
它不靠空言断善恶,只把一县之内的民生脉络与权利流转逐层问明,叫读者只凭一文,便可看见乡野如何运转。
朱橚初读此文时,心中便生敬畏。
他在后世见过许多高高在上的政论,开口便说天下大势,落笔便谈苍生疾苦,可真问一户百姓一年吃几斗米,欠几分利,纳几重税,却又含糊起来。
《寻乌调查》给他的震动,正在此处。
治国若只凭奏疏,便永远隔着一道官衙门槛。
治国若肯俯身问到米盐债契,所见才会真切。
所以他要做《定远调查》。
朱橚如今写下的,并非一篇漂亮文章。
他要借这一县,先把凤阳乡野的田土赋役与市井权弊问出头绪,再交给父皇与大哥看。
到那时,朝廷清淮西,便不只凭一腔怒火,也不只凭几颗人头,施政便可有次序,百姓也能得一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