滁阳驿驿丞田守礼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清流县的百姓能惹。
卖柴的老汉能惹。
驿道边那些破屋烂棚能惹。
可县令柴孟槐不能惹。
锦衣卫不能惹。
钦差更不能惹。
至于亲王车驾,那更是连想一想都要先摸摸自己脖子还在不在。
所以这一日天还没亮,柴孟槐领着典史、皂隶、泥瓦匠、漆匠,一路从清流县衙赶到滁阳驿外时,田守礼便知道,今日这驿站不得安生。
柴孟槐穿着一身崭新的官袍,脚下的靴底连泥点子都没沾。
他站在驿道边,先看了一眼驿站门楼,又看了一眼门楼外那条通往凤阳的官道,眉头紧紧皱起。
“墙太旧。”
田守礼忙躬身:“县尊说的是。”
“沟太臭。”
“县尊明鉴。”
“这边这排棚子,怎么看着像灾民窝?”
田守礼低着头,不敢答。
那不是像。
那本来就是几户没田没屋的穷民,平日里靠在驿道边卖些柴草、热水、粗饼过活。
赶路的脚夫舍不得进驿站花钱,便在他们棚前歇脚,给一文两文,好歹能叫一家人有口饭吃。
只是这话田守礼不敢说。
因为沿途州县官吏都知道,秦、晋、燕、吴四位嫡出的亲王要去凤阳演武。
若走官道,滁阳驿是必经之路。
万一哪位亲王车驾路过,掀帘看见清流县破墙烂沟、穷民满街,柴孟槐这个县令的官帽,怕是要比驿站门口那两盏破灯笼还晃得厉害。
柴孟槐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抬起手中马鞭,朝驿道两旁一点。
“白墙,净沟,铺黄土。三日之内,驿道二十步内,不许有破屋,不许有乞儿,不许有闲汉。谁敢哭穷,先拖到县衙后头关两日。”
典史连忙记下。
没过多久,驿道边便乱了起来。
泥瓦匠刷墙,皂隶赶人,几个小吏拿着木牌到处钉告示。
田守礼站在驿站门口,看着那几户穷民抱着锅碗瓢盆往巷子深处退,只觉得嗓子里堵着一口发涩的气。
他也不是没见过官场上的面子工程。
只是这回格外急,格外狠。
有个卖柴的老汉不肯走,抱着门槛哭,说家中病媳动不得,昨夜还咳了血,若是挪动怕要出人命。
柴孟槐听完,只问了一句:“他家的屋子离驿道几步?”
典史回道:“八步。”
柴孟槐当场冷笑。
“八步之内,还敢哭穷给亲王看?拆了。”
半个时辰后,驿道边便多了一面新刷的白墙。
墙后,是碎了一地的灶砖与木梁。
百姓的哭声被赶进巷子深处,白墙外贴上告示,写着“清流县恭迎诸王演武,民安物阜,路净风淳”。
字写得端正,墨还未干。
田守礼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这白墙刷得实在太白,白得刺眼。
……
申时刚过,第一拨客人到了滁阳驿。
来人不显山不露水,文引上写得明白,是往定远上任的一名百户军户,姓沈,名砚白。
随行女子是其妻,姓顾,名蘅娘。
按理说,一个百户军户,哪怕带着新婚妻子赴任,也不该叫驿丞亲自迎到门口。
可田守礼只看了一眼,便立刻把腰又弯低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