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备水。”
随着朱橚的一声吩咐,门扉轻启。
团香领着一众捧着铜盆、巾栉、漱盂的宫人鱼贯而入。
众人皆是低眉敛目,规矩得不敢多看一眼。
可那轻快的脚步、压不住的笑意,还是把满府上下的喜气泄了个干净。
昨夜红烛成礼,今朝王妃初醒,吴王府从这一日起,便不再只是冷冰冰的亲王府邸了。
它有了女主人,也有了过日子的烟火气。
这种变化,徐妙云很快便体会到了。
从前在魏国公府,她晨起洗漱向来清静。
团香伺候在侧,铜盆该摆在何处,布巾该递到哪只手边,青盐何时送上来,主仆二人早已有了默契,几乎不必多说半句话。
可今日不一样。
盥洗架还是那副盥洗架,铜盆、布巾、漱膏也都摆得齐整,偏偏她身边多了一个朱橚。
徐妙云刚取了沾着漱膏的齿刷,尚未送入口中,朱橚便极其自然地挤了过来,与她并肩站在那面等身高的黄铜镜前。
“殿下,旁边还有一副洗架。”徐妙云往旁边让了让,轻声提醒。
“不要,我就要在这个洗。”
朱橚耍赖般地贴了过来,不但没走,反而将下巴搁在了她左肩上,从镜子里看着她笑。
徐妙云无奈,只能由着他。
两人就这样肩并着肩,看着镜子里的彼此。
朱橚是个闲不住的。
一边净齿,一边还要转头看她。
徐妙云本就是个极重仪态的人,被他这样盯着,动作不由得僵硬了几分。
一不留神,手肘便撞到了他的胳膊。
“殿下,你往旁边让一下。”
徐妙云口中含着盐膏沫子,声音含含糊糊,连嗔怪都软了三分。
朱橚也含着沫子,理直气壮地回道:“不让。”
说完,他还幼稚地用胳膊撞了回去。
徐妙云一愣,随即拿眼角瞪他。
朱橚装作没瞧见,又轻轻撞了一下。
铜镜里,两个人一个发冠未束,一个青丝半披,嘴里都含着细白的盐膏沫子,偏偏还要像两个半大的孩子似的,在盥洗架前你挤我一下、我撞你一下。
团香低着头,肩膀抖了好几回。
几个宫人更是死死垂着眼,生怕一抬头看见这新婚夫妻晨起嬉闹的荒唐画面,回头被吴王殿下灭口。
徐妙云原本还想端着王妃的架子。
可这种两个人挤在一个狭小空间里,做着最寻常、最琐碎事情的感觉,对她来说实在太新奇。
有些笨拙。
有些拥挤。
甚至有些失序。
可偏偏这份失序里,又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亲昵。
她忽然明白,所谓夫妻,大约不只是奉先殿前并肩而立,也不只是红帐里耳鬓厮磨。
还有这样——
清晨一同净齿,互相嫌对方碍事,却又谁都不舍得让开。
……
净完齿,该洗脸了。
团香将温热布巾递上来。
徐妙云接过,轻轻敷在脸上,随后沿着眉眼鼻尖一点一点擦过。
朱橚在旁边盯着看了片刻,忽然道:“妙云,你洗脸的时候鼻尖会皱。”
徐妙云愕然。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鼻尖,随即恼道:“胡说。”
“真的。”
朱橚学着她方才的样子,用手指在自己鼻尖上轻轻点了两下,笑得眼睛弯了起来。
“就这样,轻轻皱两下,像只兔子。”
徐妙云咬了咬牙。
“殿下洗脸也没好到哪里去。”
朱橚挑眉:“我怎么了?”
“殿下每次用冷水拍脸,都会先吸一口气,像是要上战场似的。”徐妙云慢条斯理地将帕子放回水盆里,“堂堂吴王殿下,赤勒川敢冲王保保的中军,洗脸倒要先壮胆。”
这下轮到朱橚僵住了。
“有吗?”
徐妙云学着他方才的语气,认真点头。
“有。殿下会先吸一口气,再把脸埋进去,像极了要下水摸鱼的旱鸭子。”
团香这回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朱橚转头看她。
团香立刻低头:“奴婢什么都没听见。”
徐妙云唇角弯了弯。
这一局,她赢了。
朱橚眯着眼看了她片刻,忽然抬手揉了揉眼睛。
“嘶,妙云,我眼里好像进东西了。”
徐妙云的笑意一收,连忙上前一步:“哪里?别揉,我看看。”
她微微踮脚,凑近他的眼睛。
朱橚老老实实低下头,任由她捧着自己的脸。
徐妙云一手轻轻撑开他的眼尾,另一手拿着沾了清水的帕子,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些。
“没看见东西啊。”
她话音刚落。
“吧唧。”
朱橚极其响亮地在她带着水珠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徐妙云握着帕子的手微微一颤,眼尾那点关切霎时凝成了羞恼。
朱橚笑得得意:“好了,被王妃看一眼,立刻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