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出了宫门,沿着御道缓缓往南行去,帘幕被外头的风拂动,漏进来半截斜阳。
徐妙云侧身坐在车厢内,伸手将帘子拨开了小半寸,目光落在窗外。
宫门外的大街上,比往日要热闹许多。
沿街的铺子大半都开着门,几个小贩正往板车上摆挂彩绸,远处有人抬着匾额经过,匾上的字还是湿的,墨痕在日光下泛着亮色。
“今日街上的人倒多了不少,铺子也都开着,往常这个时辰早该收摊了。”
徐妙云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好奇,目光追着那块匾额看了两眼,又收了回来。
她今日的兴致比平日高了许多,连坐姿都不似往常那般拘礼,看见什么热闹的便侧过身子多瞧两下,那双素来清婉端丽的眸子里盛着些许雀跃,透出几分闺中少女才有的鲜活。
朱橚坐在她对面,正望着车顶出神,也不知在想什么。
“殿下又在想什么?”
徐妙云将帘子放下,看向他。
朱橚回过神,脸上浮出一丝苦笑。
“我在想,这世上的银钱真是奇妙。它进我口袋的时候,千难万难,出去的时候,却连个招呼都不打。”
徐妙云怔了怔,随即掩嘴笑了出来。
她平日里多是端方沉静的模样,便是笑,也大多含着几分矜持。
可这一刻却是真的被朱橚逗乐了,眉眼弯弯,眸中那点清亮笑意无遮无掩,连鬓边垂落的碎发都像是跟着轻快了起来。
朱橚看着她,心里那点因银钱而起的焦躁,忽然便散了大半。
他想,花钱这种事果然不能细算。
至少眼下这一笑,怎么算都不亏。
“殿下若是真觉得心疼,不如把今日那十几万贯的人情追回来?”徐妙云笑意未消,语调里带着几分打趣。
“那可不行。”朱橚正色道,“大嫂的钱我要是敢追,她能追着我从东宫跑到午门。”
徐妙云又笑了。
正说着,车外传来亲卫侍从牛小满的声音:“殿下,前头遇着道衍大师了。”
朱橚挑开车帘往外看去。
宫门外的石道旁,斜照的日光将青石板映出暖色,一名黑衣僧人正站在那片暖色之中,袖中拢着念珠,眉目低垂,神情平静。
正是姚广孝。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那孩子约莫五岁上下,穿着一身宫中小内侍的青布衣裳,外头却又罩着一件灰扑扑的小僧衣,不伦不类的,偏偏穿在他身上又有几分说不出的妥帖。
稚童的脑袋剃得光亮,脸颊仍有几分垂髫小儿的天真,两颊微微鼓着,一双眼睛格外清亮,正仰头望着马车,半点也不怯场。
朱橚让牛小满停了车。
他先跳下车,转过身来,伸手扶着徐妙云从车厢里下来。
她踩上脚踏时,裙摆在风中微微扬起,他便顺手将那片裙角拢了拢,免得被车辕上的铜扣勾住,这才松开她的手。
徐妙云抬眸看他,眸中的暖意一闪而过。
姚广孝双手合十,朝朱橚行礼:“贫僧见过殿下。”
说完,他又转向徐妙云,郑重施了一礼。
“贫僧道衍,见过王妃。”
徐妙云微微福身还礼,声音清润:“大师不必多礼。允恭如今在锦衣卫东卫任事,常听殿下提起,东卫诸般事务,多有大师协理。允恭年少,性子又直,若有不周之处,还望大师多多提点。妙云在此替弟弟谢过大师。”
姚广孝垂眸听着,心中却已将她这几句话来回过了一遍。
她开口不急不缓,先给足了他这个僧人的体面,又不着痕迹地将徐家的家教摆了出来。
提及徐允恭时,不夸功劳,只说“年少”“性直”,既替弟弟留了余地,也给旁人留了台阶。
短短几句,既不显亲近,也不显疏离。
这是极难得的分寸。
姚广孝见过许多勋贵女眷,或倚门第而骄,或守礼法而僵,真正能把话说得温和,却又让人不敢轻看的,并不多。
眼前这位徐姑娘,眉眼清静,言辞柔和,可骨子里自有一股将门女儿的沉稳。
不是锋芒不露。
是锋芒有鞘。
姚广孝心中暗叹一声。
难怪吴王殿下待她这般上心。
“王妃言重了。”姚广孝收敛心绪,合十道,“徐指挥使出身将门,心性沉稳,日后必成东卫的梁柱。贫僧不过是在旁拾遗补阙,谈不上提点二字。”
朱橚忍不住插了一句:“道衍,你这话说得也太客气了。允恭那小子要是听见你说他心性沉稳,晚上回去怕是能多吃两碗饭。”
徐妙云横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