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内,宫女太监退尽,殿门合拢。
朱橚从案几上提起茶壶,先给父皇斟了一盏,再给大哥续上,动作行云流水,恭谨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殷勤。
茶递到朱元璋手边时,他甚至还体贴地垫了块帕子在杯底,免得烫了父皇的手。
朱元璋接过茶,没喝,盯着这个兔崽子看了好几眼。
哪里不对。
老五斟茶的手稳得很,眼角眉梢没有半分紧张,甚至连呼吸都是匀的。
这不对。
平日里老五做了亏心事进坤宁宫,哪回不是缩着脖子?
可眼下这副做派,瞧着倒不像是等着被训的人,反倒像是……等着看别人被训的人?
“朱重八。”马皇后忽然喊了一声。
三个字落地,朱元璋后脖颈的汗毛立刻竖了起来。
连名带姓。
“妹子,你说。”他的语气瞬间变得温顺。
“午门伏阙那件事,郑士利喊的那些话,你当我不知道是谁的主意?”
朱元璋面色微变,余光飞快地扫了朱橚一下。
朱橚垂着眼,脸上的表情平静得无懈可击。
马皇后的目光落在朱元璋脸上,不紧不慢地说道:“郑士利这个人,当初空印案是老五替他求的情,他才保住了性命。这种人宁折不弯,最重恩义,老五对他有活命之恩,他断然做不出在午门前请杀恩人的事。”
“所以,让郑士利去午门喊那些话的人,另有其人。”
朱元璋的嘴角抽了一下。
“再说辣晚报入股的事。”马皇后继续道,“这份报纸,是橚儿亲自跑来坤宁宫求我入股的,剪彩的女官是我派的,这个月的分红明细是他亲手送过来的。他要是想对付我入股的事,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当初不让我入股不就完了?”
朱橚在旁边连连点头,满脸诚恳。
马皇后看了朱元璋一眼:“倒是你,那晚看到报馆送来的分红账册,翻了半天,脸色可不大好看。”
“我什么时候脸色不好看了?”朱元璋脱口而出。
马皇后没理会他这句,径自说下去:“郑士利喊的那句话,牝鸡司晨,好啊,说我这母鸡替你这公鸡报晓呢。朱重八,这话你不陌生吧?上回你跟我说后宫不得干政的时候,用的就是这四个字。如今倒好,借着郑士利的嘴,把这层意思又点了我一遍,你当我听不出来?”
朱元璋的脸涨红了。
他确实说过后宫不得干政,但那是在完全不同的语境下说的,跟郑士利午门那番话八竿子打不着。
可在马皇后的逻辑链条中,这两件事被天衣无缝地串了起来。
不对,有人捣鬼。
朱元璋终于明白过来,转头死死地盯着朱橚。
这个兔崽子!
这个天杀的小兔崽子!
把所有的屎盆子,一股脑全扣到他老子头上了!!
朱橚感受到了那道目光,微微侧了侧身,两只手依旧老老实实地搭在母亲肩上,面容恬淡,正帮母亲揉着肩颈。
他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换了个位置继续按,嘴中轻声道:“娘,右边这块筋有些紧,我再按按。”
马皇后“嗯”了一声。
朱元璋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还有郑士利的廷杖。”马皇后还没说完,“当年钱唐在午门跪谏恢复孟子配享的时候,你可是拿弓箭射他的。如今郑士利在午门请杀你的亲儿子、弹劾你的结发妻子,你怎么处置的?二十廷杖了事,还特意吩咐锦衣卫轻着打。”
“朱重八,你要真跟这事没关系,你至少应该着实打他四十下。你打二十下还让人手下留情,这叫什么?”
朱元璋坐在那,浑身上下写满了三个字:洗不清。
他不是没想过反驳,但马皇后这套逻辑环环相扣,每一条单拆出来都能自圆其说,串在一起更是严丝合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