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浣秋将瓷瓶紧紧地攥在掌心。
……
天黑之后,众人在庙中生火造饭。
干粮是从溧水镇上买的炊饼和咸菜,另有杨孟载行囊中带的两个陶罐,装着香菇肉酱,是他从杭州带来的,这几日拌着炊饼吃,众人都爱这口。
沈浣秋主动揽了分饭的活。
她将炊饼掰成小块,每人面前摆上份,再把陶罐中的肉酱舀出来,拌进炊饼中。
动作自然,神态如常。
宋念卿坐在她旁边,伸手便要去拿拌了肉酱的炊饼。
沈浣秋拦住了她,笑道:“念卿,你这几日肠胃不好,肉酱油大,别吃了,我给你留了几块素饼,就着咸菜吃吧。”
宋念卿张口便要说自己没事,可话到嘴边,对上了沈浣秋的眼神。
她愣了半瞬,随即垂下眼,捂了捂肚子,低声应道:“姐姐说的是,这两日确实不大舒坦,那我就吃素的。”
宋念卿虽觉奇怪,却没有多问,接过素饼低头吃了起来。
坐在对面的如瑶将这番话听在耳中。
他没有动面前的炊饼,目光落在沈浣秋脸上。
“沈姑娘倒是体贴。”
沈浣秋迎上他的目光,笑了笑。
“念卿是我的妹妹,我不心疼她心疼谁?”
“那沈姑娘自己呢?方才我瞧着你也没怎么吃。”
如瑶盯着她,笑意不减,可那笑只挂在嘴角。
沈浣秋拿起面前拌了肉酱的炊饼,咬了两口,嚼了嚼,咽了下去。
“大师看,我吃了。赶路费力气,不吃东西哪有力气走夜路?”
她又舀了半勺肉酱拌进自己那份炊饼中,当着如瑶的面吃了大半块。
如瑶这才收回目光,拿起面前的炊饼吃了起来。
矢野半藏和那几个武士早已大口嚼着,毫无戒备。
杨孟载也慢慢地吃着,面色灰败,自从上了逃亡的路,这位吴中四杰之首便没再说过几句整话。
沈浣秋低着头,将剩余的半块炊饼塞进嘴中,肉酱的咸香还在舌尖上,可她什么滋味都尝不出来了。
她吃得比旁人少了许多。
但她吃了。
……
半个时辰后,矢野半藏最先发作。
他正蹲在庙门口磨刀,忽然刀从手中脱落,整个人朝前栽倒在台阶上,双手抱着腹部蜷成了团,口中涌出了黄绿色的秽物。
紧接着是那四个东瀛武士,前后脚倒在了庙中的地上,呕吐声和呻吟声搅在了一处。
如瑶的脸色变了。
他攥着腹部从墙根处滑了下来,眼中的笑意终于化成了惊惧和狠厉。
“沈……浣秋!你竟敢下毒!!”
杨孟载瘫坐在墙角,额上满是虚汗,身子抖得连话都说不出。
宋念卿吓得跳了起来,满脸骇然地看着四周倒伏的人,再看向沈浣秋时,见她也靠在泥墙上,面色苍白,腹中的绞痛让她额角沁出了密密的汗珠。
沈浣秋撑着供台站了起来,右手从发髻中拔出了那枚银簪。
簪子不长,四寸有余,簪尖磨得极细,入手冰凉。
她走向离她最近的那个武士。
那人蜷在地上,双手抱着肚子,口鼻间全是秽物,抬眼看见她手中的银簪时,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沈浣秋蹲下去,左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右手将银簪对准了他左胸的位置。
簪尖刺破了衣料,又刺破了皮肉,一寸一寸地没入了胸腔。
那人的身子猛地弓了起来,口中发出含混的闷哼。
沈浣秋咬着牙,将簪子继续往下送,簪尖穿过肋骨之间的软组织,扎进了更深的地方。
她感觉到了簪尖触到某处时传来的那种沉闷的顿感,随后手中的银簪被包裹住了,热的,湿的。
那人的身子剧烈地抖了两下,腿蹬直了,脚后跟在地上刮出了两道痕迹,随后便不动了。
沈浣秋拔出银簪,簪尖上挂着暗红色的血,顺着簪身淌下来,滴在了她的手背上。
她站起身,走向第二个。
第二个武士比先前那个年轻些,毒性发作得慢了半拍,尚余几分气力。
他看见沈浣秋走过来,伸手去抓搁在身旁的短刀。
刀鞘还没拔开,沈浣秋已经跪压在了他的背上,左手扣住他的后脑,将他的脸摁进了地面。
那人挣扎着扭动身子,肘弯朝后顶了过来,撞在了沈浣秋的肋间,她闷哼了声,手上却没松。
银簪从他后颈侧面扎了进去。
那人的挣扎骤然猛烈了片刻,四肢在地上胡乱扒拉着,指甲在地上刨出了几道沟。
沈浣秋将簪子往深处拧了半寸,拔出来的时候,腥热的血从颈间的伤口喷涌而出,溅了她满脸满身。
她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站起来时腿软了一瞬,扶着供台稳了稳。
毒性在她体内蔓延,胃中的灼热感已经扩散到了四肢,指尖开始发麻。
矢野半藏是最后倒下的。
这个在栖霞山上观摩过战场、在朝会上替怀良亲王捧过国书的东瀛武士,武艺精湛,臂力过人,可此刻他连握刀的力气都没了。
毒药将他浑身的筋骨都化成了水。
沈浣秋蹲在他面前。
矢野半藏仰面躺着,胸口剧烈起伏,眼珠子转向她,瞳仁中映出她苍白的脸和手中那根沾着血的银簪。
沈浣秋没有说多余的话,左手按住他的身子,右手将簪尖对准了心脏的位置,刺了下去。
簪子穿过肌肉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他身体中最后那股力气在簪尖周围绞紧又松开,绞紧又松开,反复了三四次,最后彻底松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