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蒸汽机的前置工艺:威尔金森镗床

这番话说完,棚下鸦雀无声。

毛广义两条胳膊抱在胸前,盯着朱橚看了好半天。

他没再开口。

因为对方说的每个字都踩在了这行当最要命的痛处上。

他干了二十多年炮匠,亲手铸过的炮管不下百根,哪根不是越铸越重、越铸越笨?

他心中何尝不清楚这条路走到头是什么样子,只是从没有人把这层窗户纸捅得这般干脆。

陈奉山蹲在镗床旁边,两手撑在膝盖上,盯着面前那根废掉的钻杆。

他已经在琢磨了。

“你的意思是,把炮管架在转盘上,用基座带着炮管转。钻杆固定不动,只管进给切削。”

朱橚点了下头。

陈奉山慢慢站起来,目光落在镗床的导轨上。

“炮管转,钻杆不转……那钻杆就不再承受旋转附力了。”

他朝棚下的同僚们扫了眼。

“你们想想木匠车珠子的活。做佛珠的老师傅怎么干?木料夹在车床上转,刀具固定在刀架上不动,只管往前推。木料再大再沉,只要车床的夹具够稳,转起来便是均匀的。刀具那头呢?不转就不晃,不晃就不偏。前端用导套扶住,尾端顶在炮膛底座的中心窝上,两头都固定死了,双支撑,根本不存在悬臂晃动的问题。”

他越说越快,手掌在空中比划着。

“镗孔的精度全靠钻杆的稳定,现在钻杆两端都锁死了,膛壁被炮管自己的旋转均匀地送到刀刃上,切出来的膛面必然是正圆。偏差……不会再有偏差了。”

朱橚看着陈奉山的神情,心中暗暗点了下头。

明清两朝铸造的红夷大炮,无不是炮重数千斤、炮口却狭小得可怜的笨物。清末那位知名的火炮匠人龚振麟,在分析中西方火炮差距之时,就曾经吐槽过国内火炮炮口狭窄的弊端。

后世有人得出过精辟的论断:中西方火炮的差距,便是从“让谁转动”这个最基本的工艺问题上岔开的。

西方人在1734年便有了马里茨的水力镗床,让炮身转、钻杆定。

到了1774年,威尔金森在此基础上造出了精密镗床,膛面精度足以量产瓦特蒸汽机的汽缸。

以大明眼下的铸造根底,威尔金森那套带精密进给装置的镗床,尚需时日打磨。

可退而求其次,仿照马里茨的思路,用水力转盘驱动炮身旋转、钻杆固定进给,完全做得到。

这个思路搬到洪武九年的大明,就是降维打击。

1734年马里茨镗床

1774年威尔金森镗床

陈奉山脸上露出了朱橚进这间工棚以来,头一回见到的振奋神色。

他激动的说道。

“有了这套法子,炮管便不必再一味加厚去迁就镗孔的误差了。管壁可以做薄,口径可以放大,炮身的死重减下来,弹丸的装量却能翻上去。”

“陈师傅说得对,这正是关键所在。”

这时候,蹲在陈奉山脚边的陈甄,歪着脑袋插了句嘴。

“爹,可是水轮带着钻杆转都那么吃力,两千斤的炮管比钻杆重多了,水渠的水推得动吗?”

棚下顿时安静了。

方才被陈奉山那番车珠子的类比点燃的热情,被这句童言浇得凉了大半。

匠人们面面相觑。

几个年轻的下意识朝院墙外那条暗渠的方向望了望,水轮还在缓缓转着,木质的叶片拨着浑浊的河水,吱吱呀呀地响,转速连带动眼前这套小镗床都已经勉强。

毛广义叹了口气,无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