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他还活着,她便还撑得住

徐达看着女儿泛红的眼眶,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丝不太自然的笑。

“傻丫头,爹打了半辈子仗,这点小伤算什么。当年在鄱阳湖上,你爹被箭射穿了肩膀,照样提刀砍了三条船,这点破皮,擦点药两天就好了。”

他说着抬起那只肿胀的右手晃了晃,故意攥了攥拳头,做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丫头,爹的伤不要紧,倒是里头那个,吃了不少苦。”

“跟我来吧,他等着你。”

……

徐妙云先看见了那匹马。

车厢左侧,一匹通体漆黑的马一瘸一拐地跟着。

“晚起”。

她认得这匹马。

她在吴王府的后院见过它,朱橚每回带它出门前都要在马厩里跟它絮叨半天,拿胡萝卜哄了又哄才肯上鞍。

如今那匹马后臀上裹着一大块脏兮兮的药布,左后腿每迈一步都要顿一下,走得极慢极艰难,可脑袋始终歪向车厢的方向,鼻尖几乎贴着车帘的布边。

徐妙云的呼吸停了一瞬。

马是通灵的。

它不肯离开那辆车,是因为车里有它放不下的人。

“晚起”似乎嗅到了什么熟悉的气息,耳朵忽然竖了起来,脑袋朝她这边转过来,鼻孔翕动了两下。

然后它认出了她。

“晚起”打了一个极响的响鼻,前蹄在地面上连着刨了三下,脖子朝她的方向伸过来,嘴里发出急促的低嘶声。

那声音不是平日里见到生人时的警惕,是认出了自家人时的焦躁。

像是在说,你怎么才来。

徐妙云翻身下马,走到“晚起”跟前,伸手摸了摸它的脸。

掌心贴上去的时候,才发觉这匹马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眼角结着干涸的泪痂。

马会哭吗?

她不知道。

可她看见了“晚起”在用脑袋朝马车的方向蹭,蹭了两下又回过头来看她,再蹭两下再回头,像是在催她进去看一看。

徐妙云将手掌贴在它的颈侧,慢慢地顺着鬃毛往下抚。

“我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

“晚起”的耳朵朝前转了转,脑袋在她的掌心里蹭了两下,嘴里的低嘶声渐渐弱了。

“你守了他这么久,该歇歇了。”

她最后拍了拍它的脖子,朝旁边的亲兵抬了抬下巴。

亲兵会意,牵着缰绳想将“晚起”引开。

“晚起”的蹄子钉在了地上,脖子往回拧,又朝车厢的方向挣了一下。

可它回过头的时候,看见了徐妙云站在车厢门口的身影。

她就在那里。

“晚起”的鼻孔翕动了两下,像是确认了什么,终于松了劲,由着亲兵将它慢慢牵走。

……

徐妙云站在车厢外面。

车帘垂着,被风掀起了一角,一股草药的气味从缝隙里涌了出来,浓稠得呛人。

她没有立刻往里看。

她怕。

从金陵一路赶到这里,风餐露宿,她一刻都没有怕过。

可此刻站在这扇帘子面前,她忽然怕了。

怕掀开帘子之后看见的那张脸,不是她记忆中的模样。

怕那张嘴不会再叫她“媳妇”。

怕那双眼睛不会再弯成好看的样子,朝她笑。

她闭了一下眼。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团翻涌的东西一寸一寸地压了下去。

然后她睁开眼,迈步上了车。

车里的光线昏暗。

他躺在那里。

额角缠着棉布,棉布已经换过了好几回,最外面那一层是干净的白色,可边缘处仍泛着一圈淡淡的褐黄。

右脸颊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擦伤,结了痂,痂皮底下是新长出来的嫩肉,粉红色的。

他的脸瘦了。

瘦得厉害。

两个月前在玄武湖畔,他的脸颊上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圆润,笑起来的时候两腮微微鼓着,被她嗔了一句“贫嘴”的时候,那张脸上的得意非但不收,反倒越发地浓了,分明是嘴上讨了便宜还要拿眼神再赖上一回。

如今却瘦得颧骨的轮廓清清楚楚地凸了出来,下颌的线条削成了一道硬棱。

皮肤黑了整整两个色号,手背上的青筋比从前粗了一倍,指节上全是老茧和细小的疤痕。

她在铺位旁边跪了下来。

膝盖磕在车厢的木板上,硌得生疼,她浑然不觉。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他的脸颊上方,停了一息。

指尖在发抖。

车厢又轻轻晃了一下,她的手随着那一丝晃动落了下去。

指尖贴上了他的脸颊。

肌肤是温热的。

活着。

他是温热的。

这一个认知砸进脑子里的那一瞬,她整个人的脊梁便塌了。

在金陵城里日夜悬心地推演前线军情的时候,她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从金陵到瀛海,风里来尘里去,掌心磨出了血泡又结了痂,她也没有掉过。

在茶馆里看见徐允恭那双空洞的眼睛时没有掉。

连日赶路累到膝盖发软,几次差点从马上栽下去时也没有掉。

她是魏国公的女儿,将门虎女,哭是最没用的东西。

可此刻她的手贴在他温热的脸颊上,眼泪便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一颗接着一颗,砸在他的衣襟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

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窝里。

“朱橚,你这个骗子。”

“你说过要教雄英放风筝的,你画了好几张图样,说要扎一只能飞过玄武湖的大鸢。”

“你说过要带我去苏州吃那家巷子里的蟹粉汤包,说那汤包皮薄得能透光,你馋了整整一年。”

“你说过等你回来,要亲手给爹酿一坛桂花酒赔罪,说先斩后奏的事你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你说过要活着回来,陪我去栖霞山看红叶,说要挑一片最红的叶子夹在书里,替我做书签。”

她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他的脸在那层水雾里变得不真切。

“朱橚,你答应过我的。”

铺位上的人没有反应。

胸口平缓地起伏着,呼吸浅而均匀,像是陷在一个很深很深的梦里,远得她的声音够不到。

徐妙云在铺位旁边跪了许久。

久到膝盖彻底麻了,久到眼泪流干了,久到她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然后她站了起来。

她将身上那件外袍脱了下来,叠好了,垫在他的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