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马攻坚。
一轮接一轮,盾车吸引炮火在前,骑兵借着死角贴近在后,冲到车墙跟前便是蚁附式的攀爬和撞击。
打回去,再推盾车,再冲。
白天的战斗比前三天更猛,却比前三天更有章法。
每一轮冲击都在吃掉车阵里的火药和铅丸。
……
酉时正二刻(晚上18点30分)。
天色暗了下去。
朱橚站在中军车城的车顶上,看着四面八方的火把光点。
车阵的火把全点起来了,四角各四支,车墙内侧每隔三步插一支,将阵内照得亮堂堂的。
可车墙外面,十几步以外便是一团浓稠的黑。
火光照不透的黑暗里,蒙古人的马蹄声从四面八方滚过来,裹着号角和呐喊,听不出有多少人,只知道很多。
车阵的火力开始打折扣了。
白天能在三十步上一铳一个的火铳手,此刻只能朝着火光照不到的黑暗里盲射。
铅丸出去了,打没打中全凭天意。
碗口铳和铁炮倒是不挑光线,可装填的速度跟不上蒙古兵从黑幕中涌出来的频次。
朱橚能感觉到,整座车阵的火力输出在一点一点地衰减。
白天那种衔接紧密的三排轮射,到了夜里乱成了一锅粥。
有的车墙段还在按节奏打,有的已经变成了想起来便放一铳的零星射击,前后排的轮次全乱了,中间夹着大段大段无人射击的空白。
蒙古人也感觉到了。
他们冲得越来越近,越来越猛。
……
陈小业蹲在车墙后面,手里攥着一杆火铳,铳管还烫。
他面前的射击孔朝外敞着,外面是一片看不清楚的昏黑,只有零星的火光在远处晃动,分不清是自家的火把还是蒙古人举着的火把。
他已经打了整整半个下午。
从申时打到现在,铅丸装了多少发他记不清了。
铳管换了两回,第一根打到发红,第二根打到炸膛,如今手里这杆是从一个阵亡的弟兄身上捡来的。
周大山的小车营在他的左前方,隔着一百步。
那边的火把还亮着,铳炮还在响,说明周大山还顶着。
他爹在那边。
陈小业将铅丸塞进铳管,用铁杵捅实了,火折子吹亮,凑到火门上。
嘶的一声,引药燃了。
铳管猛地往后一顿,铅丸脱膛飞出去,消失在射击孔外面的黑暗里。
打中了什么他不知道。
夜里开铳就是这样,铅丸出去了,人没了踪,你不知道那颗铅丸是扎进了一个蒙古兵的胸口,还是钻进了草地里喂蚯蚓。
白天打仗是算计,夜里打仗是赌命。
旁边的伙夫老余头朝他喊了一句:“小业,省着点打,火药不多了。”
陈小业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弹药箱。
定装纸筒弹只剩了薄薄一层,摞在箱底,他用目光数了一遍,二十七发。
原本每辆战车上备的弹药够打三次高烈度交战的,如今数日消耗下来,存量已经见了底。
车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夹杂着铁甲碰撞的沉闷铿锵,近得吓人。
不是轻骑。
是怯薛军的重骑兵下了马,徒步攻坚。
陈小业从射击孔朝外瞥了一眼,火光的边缘照见了几个黑色的轮廓。
铁盔,铁甲,从头到脚裹在锻铁里,只露两只眼睛。
这些人推着原木车,撞在了车墙的接缝处。
第一下,车身剧烈地震了一下,车板上的弹药箱滑出去半尺。
第二下,接缝处的铁皮哗啦一声裂开了一条缝。
第三下。
车板的接缝彻底裂开了。
两尺宽的豁口,铁甲的身影从豁口处挤了进来。
火铳手来不及装填了。
陈小业将铳管翻转过来,铳尾的铳刃朝前,当作短矛使。
旁边的弟兄们也是同样的动作,十几柄铳刃齐齐指向豁口。
第一个挤进来的重骑兵被三柄铳刃同时捅在了胸甲上。
铳刃在铁甲上滑了。
三下都滑了。
那层锻铁鱼鳞甲比车墙上的铁皮还厚,铳刃的尖头在甲片上刮出三道白印,连一片铁叶都没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