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将火铳搁在车板上,铳管还烫。
方才对那四百标枪兵的射击是他在车墙侧翼打的,铅丸打进人堆里能听见闷响,看不清打中了谁。
总旗朱能的声音从前方传过来:“奇兵队全部弃铳,上冷兵器。”
朱棣将火铳塞回车板下面的铳架上,伸手取过靠在车壁上的长枪。
赵二狗从正面的车墙那头跑了过来,满脸的硝烟味,鸳鸯战袄上溅了几点血。
他接替了张老八的小旗位置,如今是朱棣的直属队长。
“燕四,正面来了大约一千人,带着木梯子,是冲咱们车墙来的。”
朱棣从射击孔朝外望了一眼。
果然,一股蒙古步卒正朝这座二百人的小车营涌来,队伍里扛着十几副简陋的木梯,梯子是用原木和皮绳捆扎的,粗糙得很,但够长,搭在车墙上绰绰有余。
朱能的命令一道接一道地传下来。
“直筒铁炮装葡萄弹,左右各两门,一百步开打。”
“碗口铳装霰弹,五十步放。”
“火铳手压住,三十步再点火,三排轮射,没我号令谁都不准打。”
一辆战车配属一门直筒铁炮,正面的两辆车各架着两门直筒铁炮,炮手正往炮膛里塞葡萄弹。
所谓葡萄弹,是将十几枚核桃大的铁丸用麻绳网兜串在一起,塞进炮膛之后,发射时网兜炸散,铁丸四面迸飞,覆盖的面积比实心弹大了十倍不止。
直筒铁炮的膛压是车营里最大的,打出去的铁丸在一百步内仍能穿透木盾和湿毡,这是碗口铳和火铳都做不到的事。
蒙古步卒压上来了。
一百五十步。
朱棣能看见那些人的轮廓了,前排举着木盾和湿毡,有几辆临时拼凑的盾车被十几个人推着走在最前面,盾车是用厚木板和浸湿的牛皮钉成的,正面蒙了三层毡布,专门用来挡铅丸和箭矢。
一百步。
“直筒铁炮,放!”
两门铁炮同时开火。
炮口喷出的火舌有两尺长,浓烟尚未散开,葡萄弹已经到了。
网兜在出膛的一瞬间便被火药的膛压撕碎了,三十多枚核桃大的铁丸从左右交叉飞出,在蒙古步卒的正面和侧面犁出了两道血槽。
铁丸比铅丸重了三四倍,在这个距离上带着摧毁一切的贯穿力。
一辆盾车被两枚铁丸先后命中,第一枚砸穿了正面的厚木板和三层湿毡,从盾车后面钻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蓬木屑和碎皮,正中后面一个推车蒙古兵的胸口,将他整个人朝后掀飞了两步。
第二枚从侧面打进了盾车的车架,木头炸裂成碎片,车身朝一侧歪倒,将旁边三个蒙古兵压在了底下。
另一辆盾车被打断了车轴,斜着栽进了泥地里,后面推车的人一头撞在了翻倒的车板上,鼻梁磕碎了,满脸是血。
步卒的队列里更惨。
铁丸砸在人身上不是穿透,是碾碎。
一个蒙古兵的整条左臂被一枚铁丸从肩头连根砸断,断臂飞出去两步远,他愣愣地低头看着自己肩膀上那个喷血的茬口,站了一息才倒下去。
另一个被铁丸正中腰腹,整个人折成了一个不该有的角度,内脏从腰侧的裂口里挤了出来,拖在草地上。
铁炮打完了第一轮,炮手立刻将炮口退回,开始装填。
铁炮的装填比火铳慢得多,一轮打完到下一轮打响,至少要三十息。
可蒙古兵不会等。
他们踩着倒地的同伴和碎裂的盾车继续往前冲。
七十步。
六十步。
“碗口铳,放!”
车墙正面的四门碗口铳同时开火。
铳口比碗口还粗,敞开的铳口朝外,里头填的霰弹是拇指盖大小的铁砂丸,一铳装四十颗,打出去的时候扇面散开。
碗口铳和直筒铁炮不同,它不求穿透,求的是面积。
五十步的距离上,一百六十颗铁砂丸散布的扇面覆盖了将近两丈宽的正面,密得像泼出去的一把铁雨。
前排那些残存的木盾被铁砂丸打得千疮百孔,盾面上瞬间多出了几十个窟窿,木屑和碎皮飞溅。
后面的人更惨,铁砂丸穿透木盾之后虽然减了速,可仍然带着足够的力道钻进皮甲和血肉里。
一个蒙古兵的脸被三颗铁砂丸同时击中,左颊、鼻梁、右眼眶各一颗,整张脸像被人拿锤子砸过的烂柿子,红的白的混在一起,他甚至没来得及倒下,身后的人推着他的尸体继续往前挤了两步,才歪倒在地上被踩了过去。
一百步到五十步之间的地面上,盾车的残骸、碎木片、断肢和尸体铺了一层,后面冲过来的蒙古兵得踩着这些东西才能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