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伤兵营中无怯色,徐达下定决心

前线的人豁出去拼命,回头一看,受了伤的弟兄被照顾得好好的,他心里就踏实了。

反过来,伤兵营里的人看见前线打了胜仗,自己的伤又在一天天见好,那口心气便散不掉。

一座干净的伤兵营,顶得上一万杆火铳。

三天前那一战,朱橚用火器和谋略让将士们折服。

而此刻在伤兵营里,他用的不是刀枪,是一碗药、一笔银子、一句承诺。

若说前者赢的是敬畏,那后者赢的,便是人心。

敬畏能让人听令,人心才能让人卖命。

徐达走出蓝色帐篷的时候。

傅友德看得出来,大将军的步子比进营时快了几分。

那是下了某种决心之后才有的步速。

……

红色布条的帐篷在营地的最深处。

五顶大帐围成半圈,帐与帐之间的过道比前面更宽,地上撒的夯土也更厚实。

戴思恭领着二人走进了正中的一顶,帐帘掀开之后,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里面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二十余个伤兵躺在木板床上,大多数人闭着眼睛,面色潮红,额头上敷着浸了水的布巾。

偶尔有人在昏睡中翻动身体,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听不真切,但隐约能分辨出“杀”和“冲”之类的字眼。

烧得说胡话了,还在喊杀鞑子。

傅友德的脚步慢了下来。

徐达在帐篷口站了一息,目光从那些烧得不省人事的面孔上扫过,然后朝戴思恭问了一句。

“八百多个伤员,重伤发热的有多少个?”

“八十三人。”戴思恭答道。

徐达和傅友德对视了一眼。

按照他们以往的经验,八百多个伤员里,起码有四百人会在伤后三到七日内开始发热溃烂。

这炎热的天气,三天已经足够让大部分未经处置的伤口走向恶化了。

四百,和八十三。

差了五倍。

“就凭消毒和止血?”傅友德问。

戴思恭点了点头:“颍川侯说得不错,伤口感染是伤兵致死的第一要因。以往战场上的伤员,伤口不经清洗消毒便草草包扎,细菌在血肉中大肆繁殖,三日之内必然红肿化脓。”

“如今每一处感染的伤口都经过盐水冲洗、银溶消毒,细菌被挡在了伤口之外,溃烂的便少了。原本该躺在这红帐里的四百人,如今有三百多个还待在绿帐和蓝帐里养伤,用不了多久便能归队。”

“剩余这八十三位重伤昏热的士卒,殿下说还有一种蛆疗法,或许可以把他们从鬼门关里夺回来。”

……

徐达走出红色帐篷的时候,傅友德跟在身后。

“大将军。”

傅友德跟出来,站在他身侧。

徐达没有转头。

他的目光越过车阵的铁皮挡板,落在北面那片蒙古人的大营上。

牛羊还在那边聚着,木盾还在那边扎着,号角和战鼓随时都会再响起来。

“惟学。”

“在。”

“那小子在伤兵营里搞的这些东西,你觉得是小聪明还是大本事?”

傅友德没有急着答。

他跟徐达打了十多年的交道,知道这位大将军问话的习惯。

真要是小聪明,他不会问,直接翻篇了。

开口问出来的,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倾向,只是想听别人再说一遍。

“大将军,我打了三十多年的仗,攻过城,守过关,野地里浪战也干过不少回,可有一样东西我从来没琢磨过。”

“什么?”

“怎么让受了伤的弟兄少死几个。”

傅友德的语气很平:“以前我觉得,仗打完了,活着的论功行赏,死了的收尸埋骨,伤了的听天由命,这便是战场的规矩。谁都是这么过来的,从古至今没人觉得不对。”

“可今天走了这一圈,我才发觉,不是没人觉得不对,是没人想过还能怎样。”

他朝身后那片帐篷抬了抬下巴:“八百多号伤员,换了以往,起码死掉五成。不是伤重不治,是伤口烂了,活活烂死的。那些人本来能活,可没人知道怎么让他们活。”

“而殿下知道。”

“大将军,要是一个人真能把蛆虫养出来给伤兵治伤,那确实算不得什么大本事,顶多是个路子野的游医郎中。”

傅友德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

“可他不光是养蛆虫。他造出了各种新式火器,编出了一整套完整的火器战法,打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战损比。打完了仗,回头又钻进伤兵营里,把伤口该怎么洗、该用什么消毒、缝线该用什么材料、药该怎么吃,一桩桩一件件全琢磨明白了。”

“火器是杀人的本事,伤兵营是救人的本事。一个人能把杀人和救人这两样事都想到这个份上,那不是小聪明,那是天授之才,旁人学不来的。”

徐达点了点头。

傅友德继续说道:“大将军,我在军中二十五年,跟过的主帅不下六位,见过能打仗的,见过能练兵的,见过能用人的,唯独没见过一个人能把战场上从杀敌到救伤的每一个环节,都想到了旁人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