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运筹帷幄朱老五,如履薄冰回信人

“对对对!就是这么回事!我那是在执行外围防御任务,是为了彻底消除姐夫周边的安全隐患,是防患于未然,绝不是贪功冒进,置姐夫的安危于不顾。”

“既然是防御任务。”

朱橚神情庄重得仿佛在敲定一份军机密函:

“那就没必要把什么‘脱离中军’、‘孤骑追敌’这些听着就让人担心的词写进家书里了。”

他微微一顿,像是在回忆某个细节,随即补了一句:

“我记得,当时你可是寸步不离地守在车阵旁边,那些耳朵……也都是鞑子慌不择路撞到你刀口上的,对吧?”

“对!太对了!姐夫就是英明!就是他们自己撞上来的,我这刀都没怎么动,他们非得死,我有什么办法?”徐允恭恍然大悟道。

朱橚满意地点了点头,一副“孺子可教”的神色。

两人的目光在油灯下短暂地交汇了一瞬,彼此心照不宣。

他正要继续往下说,徐允恭已经迫不及待地跟上了:

“姐夫,回头您写家书的时候,可得替我润色润色,就说我在您身边,跟个木头桩子似的,哪也没去,乖得很。”

朱橚斟酌了一下措辞,循循善诱道:“帮你润色也不是不行,不过嘛……我这里也有一点小小的顾虑,需要你帮忙措辞一二。”

徐允恭挺直了腰杆,满脸慷慨激昂:“姐夫您说!上刀山下火海,我徐允恭绝不含糊!”

“咳咳,倒也没那么严重。”

朱橚干咳了两声,目光微微飘向帐篷顶上的某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几分:

“就是今日这车阵里头,北面一度缺口大开,情况稍微……稍微有那么一点点危急。若是让妙云知道了我这招险棋,依着她的性子,怕是要担心得好几夜睡不着觉,这身子骨要是熬坏了可不行。”

徐允恭一听就懂了。

这是要互相封口。

姐夫怕的不是王保保,不是贺宗哲,不是那些铁骑冲阵的数万蒙古勇士。

姐夫怕的是大姐知道他拿自己的命当诱饵,故意把车阵豁口打开,放一万多蒙古骑兵冲着自己的鼻子尖来,怕回头被翻旧账。

说起来也是怪事。

白天在将台上运筹帷幄、杀伐决断的时候,这位吴王殿下那股子沉稳从容的气度,连老爹见了恐怕都要赞一句少年老成。

可一提到大姐,这位运筹帷幄的统帅,立刻就变成了一只夹着尾……格外顾家的好夫婿。

“姐夫放心!”

徐允恭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一脸忠肝义胆:

“今日这战事,那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围猎!姐夫您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连个衣角都没让鞑子碰着,安全得很,一点风险都没有。”

“至于那北边的缺口……什么缺口?我徐允恭就没见过什么缺口!”

朱橚端起水囊灌了一口,心中稍安。

但随即他皱起了眉头,想到了一个更棘手的问题。

“不对,光咱俩对好了口(供)……措辞还不够。”

徐允恭一愣:“怎么了?”

“你爹。”

朱橚朝帐外的方向努了努嘴,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我那老泰山,今日全程在后方督阵,什么都看见了。战车营开缺口放人进来这事,他清清楚楚。万一你爹回头写家书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

徐允恭脸色一变。

老爹的家书,他是见识过的。

徐达写给家中的信,一贯言简意赅,不喜欢多费笔墨。

可偏偏这种人,越是惜字如金,越容易在不经意间蹦出一句要命的话。

比如轻描淡写地来一句“殿下设伏颇险”或者“允恭出阵追击甚勇”之类的话……

那两人精心炮制的“木头桩子”和“决胜千里”的说辞,便全成了废纸。

朱橚摸了摸下巴,沉吟片刻。

“你爹那边,我去说。”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也不是瞒,就是……换一种措辞。比如‘战车营依照战前部署,以预设阵地迎敌’,这话没毛病吧?预设阵地嘛,听着就很稳当,很周全,完全不像是在拿自己当诱饵。”

徐允恭由衷地竖了个大拇指:“姐夫,您这张嘴要是去当讼师,天底下就没有翻不了的案子。”

朱橚瞪了他一眼:“什么讼师,我这叫春秋笔法,史书上都是这么写的。”

两人相视一笑。

帐外战鼓又响了一阵,喊杀声从四周隐隐传来。

帐内这两位却浑然不觉,低着头凑在一起,就着那盏油灯的微光,开始逐字逐句地推敲家书的措辞。

仿佛在对面扎营的不是王保保的数万大军,而是一位远在金陵、手执朱笔的玉面阎罗。

在这片尸横遍野的赤勒川谷地,二人达成了某种关于家庭地位与生存智慧的最高战略同盟。

核心条款只有一条:徐妙云不能知道。

附加条款若干:家书措辞须经双方审核,如有疏漏,后果自负。

……

徐允恭低头开始琢磨自己那封信,写了几行,停下笔,忽然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他是真怕自己家的那位大姐。

这份恐惧与战场上刀枪剑戟的危险全然不同。

刀枪剑戟来了,他可以挡、可以闪、可以还手。

大姐的信来了,他只能乖乖地读完,然后乖乖地照办。

从小到大,概莫能外。

别看大姐平时是个大家闺秀,温婉知礼,更是个饱读诗书的女诸生,在金陵闺秀圈里以才学和教养闻名。

但凡事一旦涉及到这位吴王殿下,那位温婉的大家闺秀便会瞬间化身成一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铁面判官。

而且这位判官不动刑,只动笔。

一封信,几行字,绵里藏针,句句诛心,让你读完之后既挑不出半个错字,又觉得后脊梁骨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