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初刻,玄武湖畔却已是人声鼎沸。
连绵数里的营帐如同退潮般被逐一拔除,露出原本荒芜的草地。
中军校场之上,旌旗猎猎,黑底红字的明字大旗在晨风中舒卷,仿佛在向北方的强敌发出无声的咆哮。
三千金陵亲卫精骑已然列阵完毕,甲胄在初升的旭日下泛着森冷的光泽,一匹匹高头大马喷着白气,马蹄不安地刨动着泥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点将台上,胡惟庸一身绯色的正三品孔雀补服,手捧圣旨,面上挂着矜持而得体的微笑。
他今日是代表百官来送行的。
他心中不免有些得意。
李善长那个老狐狸称病不出,刘伯温那个硬骨头整日嚷嚷着要致仕,至于汪广洋,早就醉死在温柔乡里了。这偌大的朝堂,能在这个场合代表文官体面的,竟只剩下他胡惟庸一人。
这可是圣眷啊。
想当初,他不过是宁国县一个小小的九品主簿,为了往上爬,把那套官场升迁的学问琢磨得透透彻彻。
若不是当初咬牙给李善长送了那两百两黄金,他如今恐怕还在哪个穷乡僻壤里跟刁民扯皮,哪里能站在这金陵城的点将台上,受万众瞩目。
只可惜。
胡惟庸的目光扫过站在最前方的徐达,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那个给徐府管家送药的计策竟然没成,这徐天德不仅没拉肚子,反而看起来精神抖擞,像是一头正欲择人而噬的猛虎。
既然硬的不行,那便只能来软的了。
胡惟庸整了整衣冠,快步上前,对着徐达深深一揖,声音洪亮:
“魏国公此去漠北,乃是为国除害,下官在京师,定当为大军筹措粮草,绝不让前线将士有后顾之忧。祝大将军旗开得胜,早日班师回朝,届时下官定要在十里长亭,为大将军把盏接风。”
他这话说得漂亮,姿态也放得极低,为的就是在这万军阵前,演一出将相和的好戏。
然而,徐达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路边一块碍眼的石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便大步流星地从他身边走过,直接登上了点将台的最高处。
胡惟庸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那维持在空中的作揖姿势,显得格外尴尬。
这徐天德,简直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胡惟庸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
罢了,反正这老匹夫走了。
那偌大的魏国公府,只剩个未出阁的大丫头撑着。
一个女子而已,虽然有些才名,就算再聪明,还能翻了天去。
没了徐达这尊活门神,他就不信啃不下魏国公府这块硬骨头。
到时候,只需要自己略微施展手段,还怕不能把这徐家,拉到自己这条船上来。
只要把魏国公府也拖入那淮西勋贵的阵营,这大明朝的整片天,便都是他们的了。
徐达站在高台之上,并未理会身后那点小丑般的跳梁行径。
他抽出腰间的大将军剑,直指北方,声若洪钟,瞬间盖过了校场上所有的杂音:
“大明的好儿郎们。”
“那些北元鞑子,忘了咱们是怎么把他们从大都赶出去的,忘了咱们是怎么把他们的皇帝像兔子一样撵到漠北去的。”
“如今他们好了伤疤忘了疼,王保保那厮欺我大明无人,竟设下连环计欲吃掉我们的袍泽兄弟。”
“咱们能答应吗?”
“不能!”
三千虎贲齐声怒吼,声震云霄,惊得玄武湖中飞鸟四散。
“诸位袍泽。”
“今日出征,不为旁的,乃是为国赴难,亦是为咱们身后的爹娘妻儿而战。”
“那些北元的余孽还在做着复辟的美梦。”
“此去漠北,不管那是风沙还是刀山,咱们定要用咱们手里的刀,还有咱们胯下的马,踏碎那帮鞑子的美梦。”
“让那漠北的风,再也不敢往南吹。”
“大明!万胜!!”
回应他的,是三千儿郎山呼海啸般的嘶吼。
“大明万胜!!”
“万胜!万胜!万胜!”
……
誓师礼毕,大军并未即刻开拔。
原本肃杀的军营外围,此刻却多了一抹别样的烟火气。
那是特意赶来送行的家眷们。
这一去便是千里之外的穷荒绝徼,生死难料,谁也不知这一面会不会就是永诀。
人群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死死拉着儿子的手,浑浊的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庞流下,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平安就好,平安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