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张池和娄晓娥坐班车回了庄里。
班车破旧,车窗蒙灰,田野里庄稼已收完,只剩茬子和几棵枯树。
上回回来还没到两个月,可路上农民的脸色已经不同了。
秋收刚完时还有喜色,现在却一脸沉重,眉锁嘴撇,大概和征粮力度有关。
到了李家庄,情况才缓解些。
偶尔路过的村民也笑着打招呼,笑容里带着一股藏不住的喜气。
娄晓娥疑惑:
“村里发生了什么喜事?”
张池笑道:
“估计在杀猪。”
娄晓娥嘻嘻笑:
“我还没见过杀猪呢!”
快到张家时,遇到了村长秦大山。
五十来岁,黑红脸膛,板寸,补丁灰棉袄。
他看到张池眼睛一亮,哈哈笑着迎上来,抓住手使劲晃:
“老幺回来了?
我刚从你们家出来,你今天不回来,晚上你爹也要让你哥去找你。”
张池反应过来:
“老秦叔,压水井搞成了?”
秦大山拍他肩膀:
“多亏了你!图纸都画好了,照着打再打不出井来,那不都成猪了?
出水了!今天大队食堂杀了两头猪,晚上来吃杀猪菜!”
张池带娄晓娥回了家。
张母和两个坐月子的嫂子在家。
看到他们进门,张母喜出望外,二嫂包着头巾坐炕上盖着被窝,也笑着埋怨不提前说。
五嫂刚睡醒,也高兴道:
“老幺和晓娥回来了?”
张池笑眯眯道:
“二嫂、五嫂,恭喜您二位。”
张母拉着娄晓娥往炕上坐:
“孩子在那屋呢,吃了睡睡了吃,这会儿最好带。”
张母问:
“你们突然回来,有啥事儿?”
二嫂笑着接话:
“肯定是晓娥怀上了?”娄晓娥大红脸,忙摇头:
“我没有。”表情有些失落。
张池笑眯眯道:
“是我的主意,这两年形势不会很好,我和晓娥不急着要孩子。
咱家齐心协力,把这十八个孩子带着,熬过这二三年。
家里这些孩子,和我孩子有啥区别?”
二嫂、五嫂感动得直掉眼泪。
正说着,张父和五个兄嫂、几个小豆丁都回来了。
张坤、张垣几个小脑袋从大人腿后面钻出来,喊“六叔”一窝蜂扑上来。
热闹过后,张父问:
“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不是该上班吗?”
张池道:
“一是回家看看压水井。
我们街道王姨的丈夫是城东治安局的宋副局,觉悟很高,听说了这事一直挂念着。”
张父脸上露出骄傲的笑容:“出水了!”
老大道:
“现在要趁入冬前多弄几口井。
要钢管子、水泥,不知道上面批不批。”
张池笑道:
“上面的事,上面决定,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等宋叔带人来看后,这事肯定能传到上面去。”
张池岔开话题:
“爹、大哥,这次回来是接娘,还有几个嫂子、孩子一起进城的。
我师父家里有套二进院子空着,她送我用几年,等她儿子结婚再还。
家里连灶台都封死了,哪能坐得好月子?”
张母吓一跳:
“这么些人进城像什么?城里也没大锅饭,没粮食定量,多少粮食够吃?”
张池道:
“这个不用家里操心。
我这一年多藏了些粮食,够娘和嫂子们安稳坐完月子。
小孩第一年长得最快,把底子打结实了,往后好养。
嫂子们靠大队食堂带粗粮窝头回来,哪能坐好月子?
还得奶孩子,时间长了身体就垮了。
咱们这一大家子,一个都不能少。”
张母掉泪:
“老幺和晓娥商量了,先不要孩子,先把家里这些孩子拉扯大了再说。”
满屋子人动容,红了眼圈。
张父眉头紧皱,盯了张池好一阵才道:
“你不要逞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