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能显得有争议,"
库德尔斯基缓缓地说,把这个两难总结了出来。
"但我们也不能主动说''我们没争议''。前者给对手留了空间,后者丢了我们自己的体面。"
"没错。"汉斯点头。
三个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莫妮卡盯着自己笔记本上那句被圈出来的"商业争议",试图找到一个既不承认争议、又不显得卑微的表达方式。但她越想越觉得困难,这两个要求,本身就像是矛盾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库德尔斯基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十二点四十分了。距离他给自己定的"两点前发布",只剩下一个多小时。
就在这种近乎僵持的沉默里,汉斯忽然放下了手里的笔。
"有了。"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一个老练的律师在文字的迷宫里,突然找到出口时特有的神情。
"我们不去说''有没有争议''。"
汉斯的语速加快了,"我们也不去说''我们''怎么样。我们换一个主语。"
"什么主语?"库德尔斯基问。
"我们把主语,从''我们'',换成''任何交易对手方''。"
汉斯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下一句话,然后念了出来:
"''如任何交易对手方对合约条款的解释存在分歧,我们欢迎通过合约约定的争议解决机制予以裁决。''"
他抬起头,看着库德尔斯基和莫妮卡,眼睛里带着一丝得意。
"你们听出区别了吗?"
莫妮卡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反应过来。
"''任何交易对手方''……"她慢慢地说,"这个主语,把''是否存在分歧''的判断,从我们身上,转移到了''任何一个可能想挑起分歧的人''身上。"
"完全正确。"
汉斯说,"我们没有说合约有争议,我们说的是,''如果有人觉得有分歧''。这个''有人'',不是我们。"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
库德尔斯基也明白了,"''我们瑞银这边,对合约条款没有任何分歧。如果谁觉得有分歧,那是那个人的事,不是我们的事。''"
"对。"汉斯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智力上的快感,"而且我用的是''分歧'',不是''争议''。''分歧''更轻,更技术化,更像是日常的理解差异,而不是撕破脸的对抗。"
"最妙的是,这是一个假设句。"他继续说,"我们没有主动承认有争议,那愚蠢;我们也没有主动否认,那卑微。我们只是说,''万一有人觉得有分歧,我们也奉陪,走法律程序。''"
"我们把姿态放得很高:我们是讲规矩、守法治、不怕对簿公堂的一方。"
"而那个''万一想挑起分歧的人'',"汉斯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冷峭的笑意,"全世界都知道,我们指的不是自己。"
它既没有承认瑞银这边有任何争议(保住了"彻底尊重契约"的清晰立场),又没有卑躬屈膝地主动喊话(保住了瑞士银行的体面),还顺手给法巴、德银这些想继续扯皮的银行挖了个坑。
你们要是还想以"合约有争议"为由拖延,那就是你们在挑事,是你们不讲规矩。
而这一切,都被包裹在一句听起来无比开放、无比绅士、无比尊重法治的假设句里。
"就用这个。"
库德尔斯基拍了板。
"莫妮卡,把整份声明补全。前面加上''瑞银尊重并将履行所有合法签署的合约,相信所有市场参与者都应在法治框架内行事'',中间是汉斯这句,最后拔高一下——''瑞士银行业的声誉,建立在对契约精神的绝对尊重之上''。"
"明白。"莫妮卡飞快地记录。
"发布时间?"
"一点半。"库德尔斯基看了一眼钟,"抢在纽约午盘之前。"
苏黎世时间下午一点二十七分。
瑞士银行集团通过其官方渠道,发布了一份措辞简短、极其专业的公开声明。
这份声明,是库德尔斯基、汉斯和莫妮卡三个人,花了整整一个多小时,逐字逐句、反复权衡打磨出来的。
它的每一个词,都藏着机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