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纽约时间,下午两点。
陆泽的公寓里很安静。窗外的曼哈顿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有些慵懒,但书房里的气氛却是专注而紧绷的。
他知道关于他、关于美国和法国的舆论正如波浪般扩散,但美国这边的基调已经定下来了。别的他没那么关心。
此时此刻,桌上摊开着几份文件的草稿,电脑屏幕上是一个文档的第二十七页。陆泽正在写一份私募配售备忘录。功能上类似于一家公司IPO时的招股说明书,只不过它面对的不是散户,而是那些管理着数十上百亿美元的机构投资者,或者家族办公室之类。
按理说,这应该是他前世的老本行。
在成为穿越者之前,他干过十几年基金经理。但讽刺的是,他对这份文档的撰写流程,其实相当生疏。
因为在公募基金的世界里,基金经理根本不写募资文件。
那些动辄几百页的招募说明书,从头到尾都是产品部拿着监管模板改出来的。
公司法务审一遍合规性,产品部再往里填两句"追求稳健收益"之类的车轱辘话,然后直接上报证监会。
基金经理的任务,就是按规定买卖股票。至于产品怎么包装、怎么卖,那是渠道部和产品部的事。他顶多在最后挂个名字,或者在路演时背两句通稿。
陆泽见过不止一个同行,在酒桌上大大咧咧地承认:"我他妈连自己基金的说明书都没看过。"
私募会好一点。
至少那些顶级的对冲基金和私募股权基金,虽然大量的法律条款(有限合伙协议、费用结构、税权分配)会外包给大律师事务所,虽然宏观回顾和团队介绍会让手下的投资者关系团队去写——
但核心的投资策略、风险收益逻辑、以及"我们为什么能赚钱"这几个章节,必须由基金经理自己操刀。
因为那些管理着几十上百亿美元的主权基金、家族办公室和捐赠基金,不是来看法律八股文的。
他们要看到基金经理的脑子是怎么运转的,要看到你对风险的理解是否深刻,要看到你对市场的判断是否独到。
而这些东西,不可能由一个初级分析师或者外部律师代笔。
陆泽此刻面对的,就是这些别人写不了的部分。
他必须用尽可能清晰、简洁、但又足够有力的语言,把一个在2008年末听起来几乎有些疯狂的策略,包装成一个让那些最挑剔的机构投资者愿意掏钱的产品。
此刻他正在写的,是"投资策略"这一节。
屏幕上的文字已经被反复修改过好几次。陆泽敲了一段,停下来看了看,然后删掉重写。
"本基金将采取事件驱动的多策略投资方法,专注于捕捉因市场恐慌、流动性枯竭或结构性错位而产生的短期定价失效……"
他皱了皱眉,把"短期定价失效"改成了"超额收益机会"。
太学术化的措辞会让人觉得这是一份研究报告,而不是一个能赚钱的基金。
他继续往下写。
"我们将在股票、信用、商品和外汇市场中寻找高确定性、高收益比的交易机会,并通过适度杠杆放大收益。预期年化收益率为……"
他停在这里,手指悬在键盘上。
预期年化收益率该写多少?
写得太保守,比如15-20%(即使这个数字在当下的市场上不算保守了),会让慕名而来的投资者们感到失望。
但写得太激进,比如50%以上,又会让人觉得心底不踏实,即使是他。尤其是在这个所有基金都在亏钱的时候。
陆泽想了几秒钟,敲下:
"预期年化收益率为20-35%,具体取决于市场环境和机会窗口的大小。"
这是一个既有野心、又留有余地的数字。
他保存文件,靠回椅背,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窗外的天际线上。
脑子里闪过的,不是这份文件里写的那些东西,而是一个更大的、暂时还不急写进任何文件里的计划。
那个计划需要的,不是十几二十亿美元。
而是数百亿美元。
时间跨度不是几个月,而是两三年。
它涉及的不是几个交易机会,而是一场跨越大西洋和太平洋的、结构性的、可能会被写进历史的操盘。
但那是后话。
陆泽把思绪拉回来。
无论那个计划有多宏大,他现在都必须先解决一个更现实的问题:让别人赚到钱。
毫无疑问,他现在作为基金经理的名声当然漂亮的不得了。
他警告了银行危机,他在油价最高点做空,他在引信日那天用一百亿托住了市场。媒体把他写成先知,交易员把他当神明......
但除了他自己和远星的内部账户,还没有任何一个外部投资人,通过他赚到过一分钱。
这是有点尴尬的,也是一个必须尽快补上的空白。
因为在资产管理这个行业里,名声可以让你打开门,但只有业绩才能让你留在房间里。
那些管理着几十上百亿美元的机构投资者,他们不会因为你在电视上说对了几次话就很放心的把钱交给你。他们要看到真金白银的回报,要看到一份可以放进他们董事会报告里的业绩记录。
所以陆泽现在的策略很清楚:
第一步,在2008年末到2009年上半年,用一只规模不大但高度灵活的旗舰基金,在接下来几个月的市场动荡中,做出一个漂亮的、可以写进履历的业绩。
这个基金的规模不需要太大,十几二十亿美元就够了。它的目的不是赚最多的钱,而是最快地证明"跟我能赚钱"。
第二步,等到基础设施完善、团队到位、第一步的业绩证明出来之后,再启动那个真正的大基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