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25章 天降血雨

如今全都不在了。

程壑川走下台阶,沿着宫道往家的方向走去,暮色正在缓慢地合拢,像一只正在慢慢收拢的手掌,把这一天的余温一点一点地攥紧,直到掌心完全合拢,没有留下任何缝隙。

他走到巷口的时候,看到蔡梦冉正站在门槛边收晾了一天的被单,她把叠好的棉布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正把门框边的灯盏点亮。

……

洪武二十八年的梅雨来得比往年早,也比往年长。

连绵的雨从四月一直下到五月中旬,城内的积水漫过了石板路,护城河的水涨了半尺,宫墙根下的青砖缝隙里长出了一层暗绿色的苔藓。

百姓们说雨再不停,地里的庄稼就要泡烂了。

到了五月十九那天傍晚,雨忽然停了。

天边露出一线暗红色的光,像是云层被什么东西从背面烧穿了,但那种颜色不像晚霞,更像一层被风吹散了的炭灰。

没过多久,雨又落了下来,落在了刚干透一半的石板上,在街巷里发出细密而绵长的声响。

但那雨是暗红色的,带着细小的颗粒,落在青砖上、瓦檐上、晾晒了一半的棉衣上,像一层缓缓渗透的锈痕。

街上先是有人抬起头望天,然后有人开始往屋里跑,有人在屋檐下站住了,仰着脸看着那片落下来的颜色,很久没有动。

茶摊的棚布上洇开一片暗色的水渍,像一口锅底被重新烧开后又冷却了,留下了褪不掉的痕迹。

街角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话,像一粒石子落进水面,却在众人的沉默中迅速铺开了一圈接一圈的涟漪:"这是功臣的冤魂……"

旁边有人接了一句,声音更轻:"陛下杀了那么多人,老天都看不下去了。"

没有人附和,但也没有人反驳。

一个蹲在门槛边的人沉默了良久,把碗底的残茶泼在了地上,茶水落在暗红色的水洼里,两股颜色混合在一起,没有分辨出哪一股更深、更沉。

消息第二天就传进了宫。

朱元璋在奉天殿门口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天色。

雨已经停了,但云层还没有散尽,天光透过云隙落下来,带着一层薄薄的、尚未褪尽的暗色调。

他站了很久,没有回头,目光一直落在天边那道正在缓慢变淡的红线上。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层正在散去的云说:"老天也要管朕?朕偏不信。"

他转身回了殿内,下了一道旨意,廷臣直言得失。

这道旨意的措辞极为正式,每一个字都压得很稳。

旨意发出后第三天,程壑川和一位姓林的给事中各自递了一份奏折上去。

程壑川的奏折写得很克制,提了雨水过多与百姓田产受损的情况,建议酌情减免今年受灾严重州县的赋税。

林给事中的奏折措辞更直一些,直接说了"宜宽刑减赋,以顺天意"。

朱元璋把两份奏折都看完了。

他把林给事中的折子放在案面上,没有搁进已阅的筐里,也没有退回。

他坐在那里等了一会儿才开口:"朕德薄,致天灾,但非尔等可妄议。"

他没有多说第二句,只是把林给事中的奏折往案角推了推,然后下了廷杖的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