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天光彻亮。

宫变平定,逆党伏诛,端王被铁链锁缚,押入大牢,皇城内外的厮杀声渐渐平息,唯有满地狼藉与血色,印证着雪夜的惊心动魄。

闻征一身染血轻甲,同杜康两人步履匆匆赶至城门下,远远望见那道被白雪覆了大半的身影时,他脚步猛地顿住,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霍时安就那么跪在厚厚的积雪里,玄甲披雪,墨发凝霜,怀中紧紧抱着一具早已冷透的身体,一动不动,像一座守着执念的冰雕。

“时安——”

闻征喉间发紧,声音干涩得几乎不成调,“是……林姑娘?”

听到声音的霍时安僵冷的身体微微一动,缓缓抬起头,往日里沉静锐利的眸子,此刻双眸猩红,满是恨意,嗓音破碎嘶哑。

“闻征,我走的时候,怎么和你说的?你就是……这么护着她的?”

“为什么?为什么她会落在秦枫手里?”

“为什么京畿大营的暗卫,都被你带去了宫中,连一个人都不留给她,你都做了什么?”

最后一句,霍时安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凄厉,震得落雪簌簌发抖。

他怀中的身体更冷了几分,红衣上的血迹早已冻成暗紫,刺得人眼睛生疼。

闻征心口一缩,愧疚如潮水将他淹没,瞬间白了脸色,踉跄着后退半步,“昨日夜里我去找过林姑娘。”

“她和我说,秦枫打算十日后与她成亲,并不会杀她,让我赶紧带兵进宫,擒住端王,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

霍时安起身,抬手去揪闻征的衣领,却因为跪的久了,肢体麻木,整个人反倒踉跄了一瞬。

冷透的尸体滚落在地上,被霍时安眼疾手快地揽入怀中,抬手下意识地拂开她额前的碎发。

“林霜,疼不疼,怪我,怪我没有接住你。”

“外面的天太冷了,我带你回家,咱们回晋阳去。”

“还有阿糯呢,晋阳来信,说阿糯会开口叫人了……你不是总念着她吗,咱们回去听他说话,好不好?”

闻征僵在原地,字字如刀割心,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

只能眼睁睁看着霍时安抱着林霜,一步一步远去,厚重的积雪上留下一串长长的脚印。

“噗——”

一口腥甜涌入喉中,闻征捂着胸口,身体剧烈颤抖,一大滩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洁白的雪地上,刺目惊心。

旋即,他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直直朝着雪地倒了下去。

明川惊得魂都飞了,“公子!”

……

宫变平定,秦王已除,端王被俘,秦家覆灭。

霍时安与闻征救驾有功,赏赐金银无数,但两人都重病缠身,谢恩领旨之事,只得由闻太傅与临阳侯夫人代行。

惠成帝虽被顺利救出,可禁宫被囚多日,惊惧交加、汤药罔进,本就虚耗的身子彻底被掏空,太医们束手无策,皆暗传回天乏术。

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内阁的人早就坐不住了,跪在御书房外,央着尽快立储君。

最终惠成帝只能将平王立为太子,至于废太子李裕,则是被贬为庶人。

之后惠成帝又强撑最后一口气,下旨复请闻太傅入朝为辅政大臣,总领东宫事务,辅佐太子理政。

同时亲自指婚,将吏部尚书嫡孙立为太子妃,为平王拉拢朝中新贵,稳固根基。

一道道圣旨颁下,朝局迅速归位,新旧交替,井然有序,仿佛那场血染皇城的风雪之乱,从未发生过。

闻府内院,药香弥漫。

闻征卧于榻上,面色苍白如纸,连日来汤药不断,却始终郁结难舒,醒时便望着窗外枯树,一言不发。

一旁的闻梨几乎哭红了眼睛,眼见着一碗药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

“兄长,阿梨求你了,喝药吧。”

“你这几日水米未进也就罢了,连太医开的药都不喝,这怎么能行呢?再这么下去,你身子受不住的。”

“此事说到底,也不是兄长的错,要怪就怪秦枫,他就是个疯子!”

“是我。”

闻征呐呐开口,“时安说得对,我当时是怎么想的,怎么就相信林姑娘所言,并未深究,把所有暗卫都抽调去了宫中。”

“说到底,都是我的疏忽,是我疏忽才导致林姑娘的死。”

他越说,胸口起伏越剧烈,话音未落,便猛地呛咳起来,咳得浑身发抖,几乎喘不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