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无艳见二人目光齐聚,微微浅笑着上前一步,身姿清雅,气度悠然。她声音轻柔婉转,却字字清明,自带通透风骨,不偏不倚,无刚无厉:“二位所言,皆是正道,却皆非全道。”
一语定论,瞬间勾起全场好奇。
花无艳缓缓道来,条理清晰,娓娓道来:“包先生言善恶当辨,不可妄杀,是守世之礼,存世之仁,求世间长久安宁。陈公子言善恶当斩,不可姑息,是担世之责,护世之弱,解世间当下疾苦。仁与烈,辩与杀,从来不是对立之道,而是相辅相成之理。”
她目光温润,先看向包不同,缓缓拆解其道:“先生善辩,以求明理,可明理若无利刃护航,便是空谈。世间道理,需有力量守护,方能落地生根。若无武者杀伐除恶,辩尽天下道理,也护不住无辜百姓,止不住世间祸乱。空有理而无力行,道理便是虚言。”
继而她转头看向陈尽仇,语气依旧淡然通透:“陈公子善斩,以求安世,可杀伐若无道理制衡,便是滥杀。手握利刃,心无敬畏,目无分寸,终将沦为戾气,从除恶之人变成作恶之徒。空有勇而无明理,杀伐便是祸端。”
一番话语,不偏不倚,恰好中和了二人的极端之道,瞬间点破二人立论的利弊。
花无艳继续缓缓阐释,字字通透,句句入心:“世人立身,当三分明理,七分力行。先辨善恶,再定取舍;先明是非,再行杀伐。可辨则辨,以理度心;当断则断,以刃安世。辩是止祸之根,斩是除乱之果。无辩之斩,是妄杀;无斩之辩,是空言。”
“包先生求理,是守世间安稳;陈公子行杀,是护人间公道。二者相融,方是江湖正道。”
短短数言,层层通透,将整场辩局的对立僵局彻底化解,融两道为一道,合偏执为圆满。
全场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相较于包不同的缜密辩理、陈尽仇的决绝风骨,花无艳的通透中道,更让人心服口服。不执对错,不偏极端,明理而行,量力而为,方才是世间最通透的立身之道。
包不同闻言,久久默然,随后缓缓收扇,郑重拱手,神色满是敬佩:“姑娘通透,在下不及。我一生好辩,执着求真,却终究困于口舌道理,未见大道全貌。今日一听姑娘之言,方知辩为虚,行为实,理为根,勇为叶,缺一不可。”
他转头看向陈尽仇,坦然笑道:“阁下杀伐有尺,担责有度,心怀苍生,绝非滥杀偏执之徒。今日这场辩局,是我执着片面,多谢阁下赐教。”
陈尽仇清冷的眉眼间终于褪去几分寒色,微微颔首,目光看向花无艳,带着一丝浅淡认可:“你看得比我通透。我执于行,困于本心,确实失了几分圆融。”
一场轰动临安闹市的辩局,未有输赢,却胜过万千输赢。
包不同纵横辩场数十年,与人论辩从未落败,今日却主动认输,坦然承认自身局限。他从不固执己见,辩理只为求真,而非争胜,这份胸襟,更让围观众人心生敬佩。
市井喧嚣再度缓缓复苏,却比先前多了几分沉静深意。围观百姓议论纷纷,不再执着于谁对谁错,而是细细回味三人所言的道理。有人悟得处世当存仁心,有人懂得立身当有风骨,有人明白行事需懂制衡,一场闹市辩局,点醒无数世间痴人。
夕阳西垂,落日金辉洒落在长街之上,铺染一地温柔霞光。
包不同与二人拱手作别,神色坦荡释然:“今日闹市一局,胜读十年圣贤书。二位风骨通透,道心纯粹,世间难得。在下余生仍会好辩如故,却不再偏执口舌之胜,只求明理力行,不负本心。”
言罢,他转身离去,青衫背影洒脱淡然,无半分落败之态,唯有悟道后的通透豁达。真正的辩者,从不为输赢而辩,只为求真而论,输了道理,不输风骨,败了论战,不败本心。
花无艳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轻声感慨:“此人虽好辩,却无辩徒狭隘之心,坦荡求真,亦是君子风骨。”
陈尽仇微微颔首,目光望向远方落日,清冷的眼底多了几分温润:“口舌可明事理,刀剑可安山河。他守人间道理,我行人间公道,各有其道,各守本心而已。”
二人不再停留,转身循着长街缓步前行,渐渐融入市井人流之中。
身后闹市依旧繁华,车马依旧往来,可方才那场不惊四座、却润人心骨的辩局,已然留在了临安街巷的烟火记忆里。无人高声喧哗称颂,无人刻意铭记张扬,却悄悄改写了无数围观之人的处世本心。
世人多争输赢,多辩对错,多执极端。有人空谈仁义,疏于力行;有人偏执杀伐,失于圆融。可真正的大道,从来不在极致争锋,而在知行合一,情理相融。
陈尽仇尽平生仇怨,以刃护心,以杀安世,风骨凛冽,是江湖最刚的坚守;花无艳弃世间艳名,以柔渡刚,以理衡行,通透淡然,是世间最暖的通透;包不同执口舌之辩,求真悟道,不执胜负,是文人最真的坦荡。
闹市一局,无惊世喧哗,无轰动奇观,却辩尽人心百态,道尽江湖玄机,写尽世间取舍。寻常市井烟火,藏人间至理;一场寻常辩局,见众生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