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死线结束后的第一个清晨,戈壁滩上的风还带着夜里的凉意。
炜杰站在增压模块前,仰头看着这个三天前还不存在的钢铁结构。晨光从东面照过来,落在钢架上,泛着一层冷蓝色的光。模块顶部的排气管已经有热气冒出,白雾被风吹散,拉出很长一段才消失在天际。
风道里的气流声均匀而低沉,像一头刚刚睡醒的野兽,在远处打着呼噜。
模块已经完成了初步测试,运行稳定。炜杰听着那声音,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第一步迈过去了,但还有两步在等着。三十天复评,不是一句口号,是一连串具体的技术指标,一个一个都要过。
身后传来脚步声,踩着碎石,节奏很稳。
林雪薇从办公楼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测试报告。她走到炜杰身边,站定,两人并肩看着增压模块,谁也没说话。
“运行参数全部达标。”她说,“比设计值还高了百分之三。”
炜杰点点头,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站着,像两株长在戈壁滩上的梭梭树,沉默地对着风。
沉默持续了一分钟。戈壁滩上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一丝清晨的凉意,吹动林雪薇手里报告的边角,发出细碎的声响。
“董事会的事,”林雪薇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被风吹散的,“谢谢你。”
炜杰转过头看着她。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颊上有一道昨晚画图时蹭到的铅笔印,黑灰色的,横在颧骨旁边。她没有化妆,眼睛里还挂着红血丝,昨晚又是个不眠夜。
“不用谢我。”他说,“谢苏建远。没有他那一步,我手里所有的牌都打不出去。”
林雪薇没有接话。她看着增压模块,目光从底部的基础一直扫到顶部的排风口。钢架在晨光中投下交错的影子,落在她脚边。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告诉你B+的事?”
炜杰等着。他了解林雪薇,她既然开口,就会把话说完。催她没有用,打断她更没用。
“因为我想知道,在没有B+压力的情况下,你会怎么回应林峻。”她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铁钉钉进木头里,“我想知道,你为我辩护,是因为你需要我,还是因为你觉得我是对的。”
炜杰看着她。这就是林雪薇的方式——不绕弯子,直接扎到最深处。
“两者都有。”他说,声音很平,没有装饰,像报数据一样直接,“我需要你。增压模块是你设计的,复评需要你的技术。而且——”他顿了顿,“你是对的。B+不是失败,是改进的起点。这句话不是为董事会准备的,是我真的这么认为。”
林雪薇看着他。晨光从增压模块的钢架间隙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道阴影,让她的表情变得难以辨认。
她点点头。没有笑,没有感动,但她的肩膀松了下来——那是紧绷了七天之后,第一次放松。炜杰看见了。他知道她不会说,也不需要她说。
“三十天复评。”她说,“第一步完成了,还有两步。”
“一起。”炜杰说。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被风吹得几乎要散。但林雪薇听见了。她没有回应,没有点头,只是转过身,走向办公楼的方向。但她的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踩在碎石上的声音,从笃笃变成了沙沙。
省二院,上午十点。
赵老汉出院的日子,走廊里比平时热闹,护士站的广播叫着床号,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咔咔的声响。
赵强办完了手续,手里捏着出院小结和收费单。陈婉清在病房里帮他收拾东西,动作很麻利,把衣服叠成方块,药品按日期装进塑料袋,病历本收进牛皮纸文件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