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钟敲了十二下。子夜。
炜杰站在窗前,楼下门板上的红油漆在路灯下泛着暗红的光,像一张无声的战书。赵强在隔壁房间打呼噜,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炜杰睡不着。他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又缓缓吐出来。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挡也挡不住。这一次,是关于林梦瑶的。
前世,这个名字在他心里转了二十五年。
林梦瑶是他的大学同学。他们在一堂公共课上认识的——《政治经济学》,大教室,两百多人。炜杰坐在最后一排,因为前几排被学生会的人占了。林梦瑶坐在他前面两排,扎着马尾辫,穿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领子翻得整整齐齐。
那节课讲的是"剩余价值理论",老师讲得很枯燥,底下的人睡倒了一半。但炜杰听得认真。他从小在工人家庭长大,父母都是红星五金厂的职工,他知道"剥削"两个字不是书本上的概念,是每天发生在车间里的事。
下课的时候,林梦瑶转过身来,问他:"你笔记能借我抄一下吗?我没听懂。"
炜杰抬头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泛着金色的光。她的眼睛很亮,像两汪清泉,笑起来弯成两道月牙。
那一刻,炜杰的心跳漏了一拍。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过程很普通——一起上自习,一起去食堂,一起在校园里散步。林梦瑶会帮炜杰占座,会给他带早餐,会在他熬夜复习的时候陪着他,直到他做完最后一道题。
炜杰记得最清楚的是大三那年的冬天。他发高烧,三十九度,宿舍里的人都在准备期末考试,没人管他。林梦瑶从女生宿舍跑过来,骑着一辆二手自行车,跑遍半个城买药。那时候药店晚上关门早,她敲了三家的门,才买到退烧药。回来的时候,她的膝盖摔破了,裤子上全是泥。
炜杰躺在床上,看着她膝盖上的伤口,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说:"梦瑶,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林梦瑶一边给他倒水一边说:"因为你值得。"
那一刻,炜杰认定了这个女人。
大学毕业后,炜杰开始创业。他从卖小五金、卖日用品、卖一切能卖的东西。林梦瑶跟着他,从出租屋搬到小公寓,再到大房子。她吃了不少苦——冬天在户外摆摊,手冻得裂口子;夏天在仓库里理货,汗流浃背。但她从来没有抱怨过。
炜杰做到千万级别的时候,他们的生活变好了。买了新房,换了新车,银行卡上的数字越来越多。但炜杰也越来越忙——出差、谈判、应酬,有时候一个月在家待不了几天。
林梦瑶开始孤单。
她没有工作,没有事业,没有朋友。她的生活就是一个人待在大房子里,等炜杰回来。有时候等一晚上,有时候等一夜,有时候等好几天。她开始怀疑——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吗?
赵强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赵强是炜杰的司机兼助理,比炜杰年轻,比炜杰会说甜言蜜语。他会送花,会请吃饭,会在林梦瑶寂寞的时候陪她聊天。他给了林梦瑶在炜杰那里得不到的东西——关注、陪伴、存在感。
林梦瑶在空虚中被他吸引。起初只是聊聊天,后来开始一起吃饭,再后来……
炜杰破产前一周,无意中看到了那一幕。
那是一个下午,炜杰提前从深圳回来,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开车到公司,停车场的灯坏了一盏,光线昏暗。他走到自己的车位前,突然停住了。
他的车旁边,停着赵强的车。车窗没关严,他看到了里面的两个人。
林梦瑶穿着他买的大衣,靠在赵强的怀里。赵强的手放在她的腰上,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两个人在说话,声音很低,但他听到了一句——
"等事情一办完,我们就走。"
炜杰站在黑暗中,看了整整一分钟。然后转身离开,没有惊动他们。
那一分钟,是他人生中最长的一分钟。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说不清的麻木。他想冲上去,拉开车门,质问他们。但他没有。他选择了逃避——告诉自己"赵强只是安慰她",告诉自己"梦瑶不会背叛我",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