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陷阱

妹妹长出第一颗牙了,许是长牙疼痛,她这几日不爱吃奶;

妹妹会爬了,稍不留神就满庭院地爬,手掌划破了也不哭,反倒咯咯地笑;

妹妹和小时候的你很像,胆子大,天不怕地不怕,还没学会走路先学会跑,跑起来便停不下来,常撞到人身上;

……

妹妹。

妹妹。

你的妹妹。

你唯一的妹妹,你在这世上的至亲,若父亲有朝一日不在,你就是妹妹的父亲。

你要好好疼她、照顾她。

因她是你的妹妹。

彼时沈维桢并不懂沈士儒是何用意,难道他以为,如此写,便能令他对这个妹妹产生好感?

他读一封又一封的信,字里行间窥见阿椿的茁壮成长,从一个口水很多的小孩子变成一个机灵多话的小姑娘,读到父亲对妹妹的疼爱,读到周围人对她的喜欢,他内心满是强烈的厌烦、嫉妒。

所以,沈维桢想过,杀掉她。

杀掉他沉默见证成长的妹妹。

可这一刻,那些信中所有笔画拧成一股红线,红线一端是随时可能会松开手的妹妹,另一端是早已困成茧的他。

沈维桢明白,一切都是他在强求。

但——那又如何?

功成何必论手段,他偏要强求。

妹妹想走又如何,谅她翻不出他的五指山。

吱呀一声,门开了。

沈维桢转身,看到眼睛红红的阿椿。

只想做他妹妹的阿椿。

“哥哥,我们回去吧,”阿椿哑声,露出一个很轻的笑容,“我已经好了。”

府门前,遇到了李忠玉。

沈维桢面色不善。

他比对过李家人的笔迹,很明显,字条出自李忠玉之手。

见到男装、红着眼的阿椿,李忠玉十分意外,愣神后,才开口:“听闻表姑娘身体不好,家父命我代她慰问。”

沈维桢温和笑:“劳烦舅舅挂念——只是阿椿刚刚外出祭拜,身体疲乏,很不宜再见客人。”

李忠玉盯着他身侧的阿椿:“我这不是见到了么?不过说几句话而已。”

阿椿很久没有收到小白鸽传信,只当李忠玉是代李至同而来,尽管身体不舒服,仍认真道谢:“多谢李将军挂怀,我一切都好,不过是感染风寒,请转告李将军,很快便可痊愈了,不要因我费心。”

李忠玉看了眼微笑着的沈维桢,又突然同阿椿说:“其实我还有一小名,叫做阿狗。”

阿椿愣住:“阿狗?”

阿狗是南梧州很常见的小名,黑弟黑妹,阿猪阿渣,麦麦妹央。

她认识好几个阿狗,一时间竟不知道他是哪个阿狗。

沈维桢继续微笑:“今日风大,阿椿疾病未愈,很不宜在此多留——”

“我母亲姓柳,你常叫她柳姨,”李忠玉打断沈维桢,“她给你做过虎头鞋,你爱吃她做的菜头粿。”

阿椿终于记起来了:“原来是阿狗哥啊。”

沈维桢淡淡:“进去说话吧,难道要一直在门外站着?”

李忠玉摇头:“话已带到,我该走了。阿椿妹,多多保重身体,切莫再流泪。”

沈维桢客气告别,压着怒气,携阿椿踏入府门。

——这是白鸽被杀,终于有所觉察了?

按捺不住,竟直接上门了?

沈维桢心中冷笑,如此迫不及待地自报家门,当谁看不出他的心思!

如此想,他听阿椿说:“……阿狗哥是我娘以前的邻居,我亲生父亲过世后的那段时间,阿狗的父母一直在帮衬我娘。阿狗哥也常常来找我玩,柳姨做菜做得好吃,阿狗哥爱吃甜食,所以每每来玩,娘都会包一包点心给阿狗哥,娘说了,这叫礼尚往来;人家真心待我们好,我们也要真心还回去。”

沈维桢低头。

“不要吃醋了,”阿椿小声,“我知道你不喜欢听我叫其他人哥哥,但阿狗哥是我童年玩伴。小时候,我是真把他当亲哥哥看待的。”

后面这一句令沈维桢百感交集。

他更不舒服了。

即使阿椿真要有亲哥哥,也只能是他一人。

李忠玉又是个什么玩意。

“我才是你哥,”沈维桢心中不悦,但现在时机不对,他不会在这时发难,勉强,“我知道。”

阿椿拉拉他的衣袖,轻轻摇一摇:“多谢哥哥。”

沈维桢意识到,自己真的对她太纵容了。

只是这么摇一摇,那些不忿便全部烟消云散。

这样很不妙。

他的底线着实让渡太多。

只是,做哥哥的,他能容得下妹妹,甘愿为她一退再退;偏偏有不长眼睛的外人,还要再三挑衅。

六月,荔枝熟,海堤建固,沈维桢亲自前去巡视,确保无一处遗漏。

底下人稍稍贪点钱,只要别太过分,且那人的确有几分本事,沈维桢尚且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需知水至清则无鱼,他深刻明白这个道理。

但,一旦涉及到此等民生大事,人命关天,沈维桢严苛极了,处罚果断,绝不姑息。

沈维桢不在家的这两日,阿椿好好地吃饭、睡觉、习字、练剑。

她没有食素。

沈云娥早就告诉过她,不必守那些繁文缛节,生老病死乃是常态。

若阿椿当真为守孝三年不食荤腥,损害了身体,母亲魂魄亦会心疼,不忍去投胎。

天底下做母亲的,皆希望女儿平安健康。

“其实,老爷去世后,府里也是这样的,”冬雪端来热腾腾的瘦肉粥,对阿椿说,“只是禁了丝竹管弦、酒水宴席,大爷说,弟弟妹妹们年纪都小,正在长身体的时候,照例该吃一年素的,也都不用守这个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