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推心置腹

沈维桢一怔。

“我怕你……生病,”阿椿突然不敢说那个字,“就想来看看你。”

沈维桢慢慢转过身。

他忽然觉得,哪怕被她看到脏兮兮的自己也没什么;哪怕他现在刚在泥坑里摔了跤、被她瞧见,也没什么。

“我不会死,”沈维桢宽慰,“我身体向来很好,饮食都有人试毒,莫怕,那种事不会再发生。”

阿椿说:“哥哥先前要我避讳,怎么自己不避了。”

“难道我要说‘我不会有钱’?”沈维桢笑,“似乎并不吉利。”

阿椿想了想:“也是。”

她好几天没见沈维桢,只听说他在忙,每天浑身泥水地回来,便忍不住想起了沈士儒,想到他当初也是这样,飓风前夕,政务辛劳,突然病倒,然后急病去世。

那么快。

阿椿不愿往坏处想,她只是担心。

“我就来看看你,”阿椿说,“现在看完了,我也该回去了。”

沈维桢没留她,也没碰她,他现在又脏又疲惫,着实丑陋不堪,实在不能亵渎了妹妹。

“我送你出去,”他嘱托,“带琉璃灯了没有?你拿稳了,别摔着。”

阿椿忽然转身,用力地抱了他一下。

沈维桢措手不及,僵在原地。

“我走了,”阿椿低着头,他身上的泥水弄脏了她的衣裙,她并不在意,认真说,“哥哥要照顾好自己,哪怕是外出探访,也要戴个斗笠,衣服脏了不要紧,头一直淋雨,人要生病的。”

沈维桢只觉胸口一股暖融融热流,熨帖舒服到像浸泡在温泉中。

他欣慰:“阿椿长大了。”

阿椿一笑:“我本来就是大人。”

她转身,在秋霜的陪伴下缓缓离开。

快了。

阿椿想。

飓风天快到了。

次日天空放晴,沈云娥心情大好,忽然惦记着想吃太平燕。

所谓太平燕,其实就是肉燕、鱼丸和鹌鹑蛋做的汤,倒是不难做,一般都是过年时吃。

“我们自己做鱼丸吧,以前我常常自己做的,”沈云娥露出怀念的表情,兴致勃勃,“只是不知家中有没有鱼——”

当然有。

阿椿放下手头上的事情,陪娘去厨房。

“你父亲很爱吃我做的鱼丸,”沈云娥与她聊起往事,“一得闲,就求着我给他做。那么大的人了,还像个孩子。”

阿椿说:“是呀,我们以前常常吃的,在京城中,竟再未吃过了。”

沈云娥忽然愣住,不知想到什么,低下头,将剁碎的肉糜团成团子,一一放入冷水之中,笑:“他还不爱纯鱼肉馅儿的,必须要掺些猪肉呀牛肉进去,都不像鱼丸了。”

说到这里,她又叹气:“可惜没去见你的小表姨,也不知她如今怎样了。”

阿椿的小表姨嫁了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后来,货郎赚了些钱,便四处倒卖东西。

小表姨跟着他,也四处走。

以前,阿椿家中生活艰难时,小表姨和表姨夫还来看望她们,给过钱;上京前,阿椿怕今生再见不到,还特意打听了他们住址,赶去还了钱。

只是现在两人都不在南梧州,去了别处。

“等小表姨回来,”阿椿说,“我们再做一次太平燕。”

“是,”沈云娥笑,嘱托,“你端稳些,别泼洒了,东西全洒了不要紧,千万别烫到自己。”

听闻阿椿和沈云娥今日做了太平燕,沈维桢本吃过东西,在家中,又吃了两碗,连连称赞。

忍不住想起,昔日沈士儒寄信给他,说在南梧州时最爱吃的一道鱼丸,加了猪肉牛肉进去,十分鲜美。

果真鲜美,名不虚传。

饭毕,沈云娥忽然单独同沈维桢说话。

“阿椿性格看似随我,实际更像她父亲,”她轻声,“看起来很好说话,实则很有自己的主意。大公子若真心待她,切勿强行逆她的性子。”

沈维桢允诺:“您放心将阿椿交给我,今后,我必然会照顾好她。”

沈云娥笑了,轻轻一拜:“多谢大公子。”

在水葱的搀扶下,她慢慢地走了。

沈维桢穿过花园回院子,经过一丛晚开的山茶花。

并无风雨摧,却见山茶落下,整朵火红,绚烂至极,好似美人头坠地。

他经过一路坠落的山茶,只见叶青脸色不妙。

沈维桢给自己倒了杯茶:“说。”

叶青踌躇片刻,低声:“我今日见有白鸽绕着姑娘的院子低飞几圈,觉得不对劲,便射了下来。”

他递过来一只血淋淋的白鸽,小声:“大公子请看。”

沈维桢饮茶的手一顿。

他看到了白鸽腿上绑着的东西,染了血。

不嫌弃血污了,沈维桢缓慢拆下,展开。

「飓风将至,请做万全准备——李」

叶青大气不敢出,低着头,不敢看沈维桢表情。

许久后,沈维桢将白鸽并信件递给他。

“去查,”沈维桢声音毫无波澜,“查这鸽子是谁弄来的,是谁要蓄意谋害表姑娘——必须查出个水落石出!”

叶青领命:“是。”

他要走,又被沈维桢叫住:“叶青。”

叶青转身,只见沈维桢面无表情。

“此事和表姑娘无关,切莫惊动了她,”沈维桢慢慢地说,“若她知晓,我必拿你是问。”

叶青一凛:“是!”

沈维桢一夜未得好眠。

寅时三刻,他照例起床,用早饭,换好衣服,去看海堤的修建情况。

飓风将至,他身为一方父母官,需确保管辖地百姓们的安全……百姓……安全……阿椿!

可恨,她怎么还未放弃!!!

现在已经到了南梧州,她还想要去哪里?乘船出海?去往远洋异国?

难道他待她还不够好么?

风大雨大,沈维桢咳嗽一声,听见有人疾呼大爷。

他抹了一把脸上雨水,眯起眼,只见雨幕之中,叶青骑马前来,急急翻身下马,脚一滑,险些摔倒。

沈维桢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压低声音,问:“不是让你留在府上照顾表姑娘么?你来做什么?”

叶青拱手,声音发颤:“大爷,沈夫人……过世了。”

沈维桢骤然一惊,心直直地沉下去。

阴沉沉的乌云从南至北,大半个国域都在下雨。

京城中,沈府内。

晨起时便落下了薄薄的雨,淋湿了满院的海棠。

正值海棠花盛时,李夫人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地凋零的残红,心不由得生起怜惜之意。

只是听说章简刚能骑马就去了南梧州……别再是去找阿椿了吧。

这孩子,脑子虽不好使,倒挺痴情。

忽有人报,说南梧州的信送到了。

终于到了。

李夫人想。

许是今年多雨,家书送来得格外迟。

幽幽茶香里,李夫人拆开,一封封分门别类放好,给老祖宗的,给她的,给马夫人的,给沈琳瑛的……

最后一封,信封上写「夫人敬启 沈氏云娥奉上」

李夫人笑了一下,奇怪,她什么时候会识字写信了?

拆开看。

「惠书敬悉,甚以为慰;别后月余,殊深驰系。」

再往下看,便简洁多了,大约是她口述,请人代笔,那代笔之人也无什么文采,一股脑儿地全写上。

絮絮叨叨,足足有六七张,李夫人不知自己哪里来的耐心,竟也一点点看完。

第八张,沈云娥写,感激夫人照料阿椿,想来先前腌制的小菜,夫人大约快吃完了,所以请人写下了各种腌制小菜的配方,随信附赠,希望夫人依旧可以吃得到;

若有什么问题,可以再写信告诉她。

难怪。

李夫人想,这封信竟这么厚。

只是菜谱就写了如此多,如沈云娥一般细心,加多少,什么时候加,都一板一眼地贴着。

“抄录一份,送去厨房,原稿好好地收起来,”李夫人吩咐,“先放到我嫁妆箱子里吧。”

她心情大好。

三年并不久远。

等三年后,沈云娥回京,再问问她那道栗子炖鸡的做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