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推心置腹

阿椿一阵后怕。

刚跑到大街上,她就后悔了——明明是为了藏信才推开沈维桢,怎么莫名其妙地和他吵了一架?

稀里糊涂就出来了,吵架吵到上了头,竟连信的事情都忘掉了。

娘还在府上呢,难道她真要一个人走掉吗?她走不掉。

但回去是万万不能的。

回去后,真的就什么都要听沈维桢的了。

阿椿这样想着,愁到吃了四个包子就饱了,又见路边乞丐可怜,还带着脏兮兮的小女孩,她忍不住想到自己和母亲相依为命时,便将预备着晚上在吃的包子全给了她们。

吃饱后,阿椿有主意了。

想那些没用的做什么,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总不能把时间浪费在伤春悲秋上。

后悔没有任何用处,不如想想还能做什么。

于是认真逛街、观察,哪些铺面更红火,哪种生意更好,还去问了生意最好的那家店,招不招账房。

也是这时候,阿椿发现有辆马车一直在偷偷跟踪她。

她不需要用脑子就知道是谁。

阿椿视而不见,继续逛,晚饭饿了也不继续买东西吃。

她一边憋着一口气,一边觉得自己坏掉了,这种行为算不算恃宠而骄?还是说,人不蒸馒头也要争一口气?

肚兜里被捂湿的汗都冷掉了,阿椿蹲在河边,余光瞥见马车停下来了。

她没动。

沈维桢有他的不讲理,她也有她的倔脾气。

可是天快要下雨了,是不是要吃晚饭了,她不在,娘会不会担心呢。

犹豫间,沈维桢先来了。

阿椿蹲得脚都麻了,不能回头,努力竖着两只耳朵,听后面的脚步声。

沈维桢的脚步声和其他人不一样,她一下子就能听出来。

他走到身边。

“阿椿,饿不饿?”沈维桢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就像小时候她赌气,娘劝她吃饭,“先回家吃饭吧,我们吃完饭再继续吵,好不好?”

阿椿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她现在饿到肚子咕咕叫,可不能这样回去。

她不想再像犯人:“我又不是犯人,以后我出门,你不能再叫那么多人跟着我。”

沈维桢不说话。

阿椿更不能说话。

他肯定不会同意,或者阳奉阴违——他都说自己是伪君子了,可恶。

她忍饥挨饿:“我一点都不饿,中午吃了很多肉包子,等会儿还可以接着吃。你不愿意就算了,反正我快为自己找到差事了,以后就能赚到钱了。”

——其实并不是,掌柜的说现在不缺账房,婉拒了她。

阿椿还得继续找差事。

但她不怕,被拒绝又不是第一次了。

之前那个读不懂诗词的小阿椿都能找到工作,现在她已经文武双全了,没道理养活不了自己。

沈维桢果真妥协了:“可以。”

他拉她,阿椿不动,饿得有些没力气了,还得用力僵持着,多要些条件,比如不许沈维桢再威胁她身边的人,秋霜和冬雪都瘦了好多呢。

阿椿对沈维桢能听进她的话不抱期望,可总要试试;若是他能答应,今后吵架,她可以多一点点反驳的余地。

幸运的事情出现了,沈维桢居然一一都答应下来。

阿椿想都没敢想,更没想到,沈维桢会在晚饭后来道歉。

彼时阿椿刚刚提心吊胆地处理完“信”,信上说,夏季多发飓风,摧毁房屋,届时,沈维桢必定分身乏术。

趁沈维桢忙于民生时,他会趁机将她接走。

署名仍旧只有一个李。

阿椿刚把信烧完、将灰倒掉,沈维桢后脚就进来了,没人通报,他神情稍霁,沉静地望着她。

“与我生气,也别饿着自己,”沈维桢说,“春雨做了荷花酥,你怎么也不吃一口。”

阿椿说:“我晚饭吃得太饱,现在吃不下了,休息休息再吃。”

“吃不下别勉强。”

阿椿真希望他能在做那种快乐事时说这句话,那样她的肚子还能少月长些,不必担心撑破了肚皮。

“夜间吃太多容易积食,明日再让她做,”沈维桢说,“若是明日下雨,你要不要去我书房中看书?那边正对荷塘,景色好些。”

阿椿说:“好。”

“陈院判开了些明目的汤药,我知道你不爱吃苦,便让春雨研制成了膳食,明天你尝尝看,若不合胃口,告诉我,我重新想法子。”

“嗯。”

“专治妇科之症的大夫,我也寻到了,过两日就能接进来,让她为你诊诊脉,看看月事中怕冷是怎么回事,要不要补补。”

“谢谢哥哥。”

沈维桢坐在椅子上,微微垂着眼,半晌后,抬眼望她,叹了一口气:“还在生我的气么?”

阿椿老实:“不是,下午吵架吵得没力气了,现在还没缓过来。”

沈维桢静默少许,开口:“父亲刚到南梧州的那段时间,家里尚且正常;但当他离开三年后,便有下人不安分了。”

阿椿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这些。

烛火下,他神情淡淡:“先是有人滥竽充数、以次充好,昧下公中的钱;一开始,他们只克扣下面人的分例,就连夏天用的皂粉都要抠出一半的钱去。母亲觉得是用了很久的老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知这些人愈发猖狂,贪了两年,竟连主子们要吃的燕盏都要动手脚,以次充好。”

“那一次,我打发了不少人出去,”沈维桢说,“手脚实在不干净的,扭送官府;小偷小摸者,打了板子重新卖出去,一个也不留。先整顿完了家中,再整顿府上的铺子田庄,一个个看下去,倒真找不到几个干净的管事。”

阿椿忍不住想,那个时候沈维桢才多大。

十岁刚出头吗?就要处理这些了。

沈维桢没讲怎么处理那些管事的,对付手段肮脏的老滑头,必须比他们更肮脏才行。

“你说我薄待下人,我着实冤屈,”沈维桢缓声,“府上对下人已算宽厚,给予他们的月例都比旁处高些。若只是打碎东西、亦或者一时睡过了头,大多都是从轻发落,不会严惩。毕竟人都有做错事的时候,不必强抓着不放。我并非酷吏,只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实在不能太过纵容,助长了他们的野心。”

阿椿后知后觉:“……你现在是向我解释吗?”

“算是吧,”沈维桢说,“你心肠软,这样很好,但治家如治小国,一味的慈软和凶悍都非明君之举。”

阿椿小心提醒:“等一下,这种话说出去是不是要杀头的?”

“不错,所以我只对你说,”沈维桢说,“咱们家有你一个心肠好的就够了,总要有人整肃家风。你说让我今后不要吓唬你的丫头们,若她们不犯错,我自然不会再训斥;只是她们若生了贰心,有背主忘义、欺上瞒下之举,我必然不会手软。”

阿椿说:“好了,现在你又来吓唬我了。”

“我哪里是吓唬你,”沈维桢缓和,“我是不愿你生气。南梧州阴雨连绵,湿气重,你这两日本就不适,若带着气睡觉,定然有损身体——哥哥怎能害自己妹妹。”

更重要的一点,陈院判说了,沈云娥的身体坏到这个地步,除了天生体弱外,还有长期积压的心脉受损。

阿椿是她的女儿,难保不会如此。

阿椿踌躇片刻,说:“我下午那阵子不知怎么了,可能气上头了,才对你发了脾气。”

她还在想,那阵子无名气的来源,试图去弄清楚。

是因为什么?因为哥哥的一意孤行?因为他从不在乎她的想法、我行我素?

还是——

“我知道,这很正常,你莫多想,”沈维桢很轻地笑了一下,“人在面对至亲时,与其说发脾气,倒不如说是不加掩饰;你刚到府上时,我冷待你,你也没有这般发脾气,只因那时你并不信任我。如今你全心意认定我是安全可靠之人,才会放心冲我释放。”

阿椿呆呆:“哎?你那时候冷待我了吗?”

——冷待着,还绫罗绸缎、金银珠宝地送;若是不冷待,他那时候又该如何?

“我克制过了,”沈维桢起身,看着她,“我试过,然而,实在情难自禁。”

窗外雨打芭蕉,嘀嗒,嘀嗒。

嘀嗒。

嘀——嗒——

桌上的烛花爆了一个,阿椿被惊到了,仰脸看,发现沈维桢衣裳多处湿痕;瞧起来,就像他淋着雨走到这里。